长乐公主盯着刘崇德的眼睛。
“你们说这些是削弱刘家的根基,在你们眼里,刘家的根基就是权贵的好处,是你们手里的田、码头、盐铁。朝廷收税只能从穷人身上收,权贵一分不交。这叫什么?这叫蛀虫。”
“你们这些蛀虫把刘家的根基蛀空了,还反过来说别人在挖墙角?”
刘崇德的脸色白了。
念珠还搁在蒲团上,手指想去够,被长乐公主一眼瞪回去。
“还有,你们说唐王的信是大逆不道。我问你们,他说的对不对?”
“秦怎么亡的?权贵占田不纳粮。汉怎么亡的?卖官鬻爵,买官的人加倍搜刮。晋怎么亡的?自己人打自己人。隋怎么亡的?民力耗尽。前代怎么亡的?藩镇割据。这些是不是实话?是不是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
“他说崇祯动不了权贵所以煤山上吊,这话扎心,但假不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崇祯朝的那些权贵,跟你们现在做的事,有几分像?”
刘崇德说不出话来,刘文渊的头低得更低了。
“天子把这封信放出来,不是因为他被唐王吓住了。是因为他知道这封信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实话不好听,但实话能救命。救谁的命?救刘家的命,也救大炎的命。”
长乐公主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但分量更重了。
“你们倒好,听了实话不想着怎么改,先想着怎么把说实话的人嘴堵上。堵不住唐王的嘴,就想把天子换掉。换个听话的上去,继续让你们趴在江山上吸血。刘崇德,你告诉我,你们这样的人,配姓刘吗?”
殿里鸦雀无声。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刘崇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哆嗦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文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姑母息怒,侄儿们想得浅了。”
“想得浅?你们不是想得浅,是想得太多了,想的全是自己那点好处。”
长乐公主坐回引枕上,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还是硬邦邦的。
“你们说天子不配当天子,我看你们才不配当刘家子孙。今天这番话我只说一遍。你们回去告诉那些宗室,谁要是敢动废立的心思,让他先来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我还没死。我活着一天,刘家的天子就轮不到你们来换。”
刘崇德还想说什么,被刘文渊拽了一下袖子。
两个人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站住。”
两个人转过身来。
“回去告诉豫王,让他好好读书,别跟着你们这些人瞎掺和。他才十八岁,别毁了他。”
“是。”
偏殿的门打开又关上,冷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好几晃。
长乐公主一个人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经书。
经书上抄的是《道德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一页,被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纸边都磨毛了。
伸手把那一页抚平。
手指在“刍狗”两个字上停了好久,然后拿起笔,在经书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在颤,但笔画还是稳的。
“天地不仁,人不能也不仁。”
搁下笔,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冻雨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像在敲一面破鼓。
御书房。
刘策坐在书案前。案上摆着一碗汤圆,是董婉华让御膳房做的,黑芝麻馅。汤圆放凉了也没动一口,浮在碗里,白生生的,像几团雪。
王振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今天下午宗正寺来了人,说了一些话。王振在廊下全听见了,没敢跟天子学。
但天子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比发怒还让人害怕。
董婉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新煮的汤圆,冒着热气。把凉掉的那碗端走,热的那碗搁在刘策手边。
“陛下,吃一口。今天小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你不吃汤圆,灶王爷到了天上说什么?”
刘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婉华,今天宗正寺来了人。”
“臣妾知道。”
“他们说朕不配当天子。”
董婉华没接话,拉了个绣墩在书案旁边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双手上还沾着面粉,是刚才在御膳房包汤圆时沾的。
“他们说朕事事听唐王的,说朕忘了刘家的根本。说如果朕继续这么下去,宗室们就要有所动作。废立之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陛下怎么回的?”
“朕没回,朕不知道该回什么。”
刘策端起汤圆又放下了。
“婉华。朕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初推财产公示的时候,朝堂上炸了一次锅。查赵崇德的时候,又炸了一次锅。现在把唐王的信放出去,连宗室都要反了,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陛下觉得自己错了吗?”
“朕不知道,朕只知道崇祯就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才上吊的,朕不想当崇祯。但朕每往前走一步,身边的人就少一批。一开始是权贵,后来是大臣,现在连刘家自己人都要走了。”
刘策的声音低下去。
“朕在想,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走光了,朕一个人坐在太和殿上,那时候朕还能做什么?”
董婉华把手上的面粉搓干净,然后把手覆在刘策的手背上。皇后的手很暖,刚煮过汤圆的手,掌心里还留着热气。
“陛下。你觉得是所有人走了,还是所有人本来就不是跟你一路的?”
刘策愣了一下。
“当初你在太和殿上说‘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说那句话的时候,太和殿上的大臣们是什么表情?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脸色铁青。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为什么?”
“因为他们反驳不了,民心确实散了,权贵跟天子不一条心了。他们想要的是继续趴在江山上吸血的权力,而不是一个清明廉洁的大炎。你推财产公示,他们觉得利益受损了。你查赵崇德,他们觉得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你放唐王的信,他们觉得你想把天授皇权变成民授皇权。”
她的手指在刘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百姓争利,都是在为江山续命。但在他们眼里,这些事情都是在动他们的饭碗。所以他们要走,要反,要换一个听话的天子上去。”
“不是陛下走错了路,是他们从来就没跟陛下走过同一条路。”
董婉华把手从刘策手背上移开,端起那碗汤圆递过去。
“汤圆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策接过碗,舀了一个放进嘴里。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吸了口气。
“至于唐王那封信,姑祖母说那是架在刘家脖子上的刀。但姑祖母也知道,架在刘家脖子上的刀从来都不是唐王的信。是权贵自己。他们把田占光了,百姓饿死了,这才是真正的刀。”
“唐王的信不是刀,是磨刀石。能把真正的刀磨掉一层锈。姑祖母在宗庙偏殿里骂走了刘崇德和刘文渊,就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刀在哪儿。”
刘策放下碗。
“朕知道。朕只是在想,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走不走的通,要走了才知道。”
董婉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冻雨停了,窗纸上映着月光。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陛下,你还记得《白杨镇见闻录》里写的那句话吗?”
“哪句?”
“旧秩序的崩塌总是先于新秩序的建立,阵痛难免,但光明可期。现在这些痛,是阵痛。撑过去,就是光明。撑不过去,就是崇祯。”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不是唐王想让陛下当崇祯,是那些逼陛下的人想让陛下当崇祯。他们越逼,越说明你走对了。如果他们都不逼了,都不闹了,都笑嘻嘻地说陛下英明,那才说明你走错了。”
刘策把空碗搁在书案上。站起来走到董婉华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宫墙上,把琉璃瓦染成一层淡银。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过了小年就是大年,过了大年就是开春。”
“开春了,西凉的铁路就通了。”
“朕答应过唐王,明年开春西域铁路通车的时候,朕去高昌城,亲眼看看那条铁路。”
“那就去看看。看了之后,也许心里就有答案了。”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四更天才熄。
第二天一早,太和殿的早朝照常。
刘策坐在龙椅上,底下的朝臣们按部就班地奏事。盐税、漕运、边关军饷,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但每个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唐王的信已经在京城传了四天。茶楼里老张头的醒木还在拍。国子监的学生们私下传抄信的内容。太和殿上的大臣们却像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提这封信。
越是集体沉默,越说明有问题。
散朝的时候,刘策走出太和殿。殿外的雪化了,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很。
王振在旁边打着伞,刘策推开,自己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太和殿的金瓦上。
“陛下,起风了,回去吧。”
“不急。”
刘策站在风里眯着眼睛。看着那道阳光从云缝里一点一点移过去,照过太和殿,照过金水桥,照过午门的城楼。
“王振。今天茶楼里还有人说书吗?”
王振愣了一下。
“回陛下,老张头今天应该还在讲,说是今天要讲唐王信尾加的那两句话。”
“什么话?”
“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别让大炎的树都长成歪脖子。”
王振不敢接话。
“朕知道了,回御书房。”
刘策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太和殿的金瓦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又被云层遮住了。
京城的风还在刮,茶楼里的醒木还在响。
说书人的嗓子哑了又亮,亮了又哑。
那些从御书房流出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渗进京城的每一块砖缝里。
冻雨洗不掉,雪盖不住,风刮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