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东城茶楼的醒木连拍了三天。
老张头的嗓子哑了,含了块冰糖接着讲,茶楼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掌柜的把条凳搬到街面上,照样坐不下。
有人端着碗蹲在墙角听,碗里的面坨了也不走。
“列位!昨儿讲了秦怎么亡的,汉怎么亡的。今儿讲什么?讲咱们大炎!”
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唐王殿下在信里写了一句,老张头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后背发凉。崇祯爷勤政爱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结果煤山上吊了。为什么?因为他动的都是自己,从来没动过权贵!”
角落里有人喊了一声。
“咱们大炎的权贵动没动?”
老张头嘿嘿一笑,没接话。
醒木又拍了一下。
“列位自个儿琢磨,唐王殿下在信里还写了一句,权贵占的利益太多了。田是权贵的,矿是权贵的,码头是权贵的,盐铁是权贵的。朝廷收税只能从穷人身上收,因为富人有一百种方法避税,这话说的对不对,列位心里有杆秤。”
茶楼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端着茶碗的手直抖。
临窗的雅间里坐着几个穿长衫的,脸色铁青,茶都没喝完就起身走了。楼梯踩得咚咚响,像要把楼板踩塌。
老张头瞥了一眼那几道背影,嘴角扯了扯。
“有人不爱听,但不爱听也得听。唐王殿下敢写,老张头就敢讲。天子把这封信从御书房里放出来,就是让咱们听,让咱们想,让咱们评说。天子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天子心里也有一杆秤!”
茶楼外头,街面上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推开人群往里挤,腰刀碰在桌角上哐当响。
领头的是顺天府的一个班头,脸黑得像锅底,站在茶楼门口扯着嗓子喊。
“散了散了!聚众议论朝政,成何体统!”
老张头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醒木在手里转了个圈。
“班头大人,老张头说书二十年,说的都是前朝旧事。今儿说的也是信上写的,信是宫里出来的。您要说这是聚众议论朝政,那您得先去宫里问问,这信怎么就出来了?”
班头愣了一下。
这话是个套。
宫里出来的东西,顺天府管得着吗?管不着。
但不管,回去没法交代。
脸憋得更黑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小声点。”
“小声不了,嗓子哑了还在这儿讲,为的就是让大伙儿听清楚。班头大人要不也坐下来听听?听到不对的地方,您当场指出来。”
班头没坐,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崇祯煤山上吊”那段,脸色变了好几变。
最后手一挥,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
老张头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街角,醒木轻轻搁在桌上。
“列位,今儿就讲到这儿。明儿接着讲,讲什么?讲唐王殿下在信尾加的那两句话。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是从小被人压歪的,别让大炎的树都长成歪脖子。”
茶楼里的人陆续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有人走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走的时候把茶碗底拍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老张头坐在台沿上,把冰糖含在舌根底下。掌柜的端了杯热茶过来,压低声音。
“老张,你这几天讲的这些东西,得罪的人可不少。”
“得罪谁?”
“权贵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传到他们耳朵里,能给你记一辈子。”
“记就记,我一个说书的,贱命一条。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砍头?”
老张头把茶杯搁在膝盖上。
“砍了一个老张头,明天还有老李头老赵头。唐王殿下在信里说的对,种子埋进土里了,谁也别想再把它挖出来。”
掌柜的摇摇头,不劝了。
当天夜里,京城下起了冻雨。雨点子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廊下的灯笼全打灭了。
长乐公主的偏殿里又点了两盏长明灯。
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蒲团上坐着三个人。
长乐公主靠在引枕上,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像一层薄纸蒙在骨头上。对面坐着两个穿锦袍的,一胖一瘦。
胖的叫刘崇德,刘氏宗族里现在男丁辈分最高的族老。论辈分,刘策得叫一声叔祖。
瘦的叫刘文渊。宗正寺卿。专管皇族事务。
刘崇德把手里的念珠转得噼里啪啦响。
“姑母,唐王那封信的事,您听说了吧?”
长乐公主闭着眼睛。
“听说了。”
“东城茶楼的说书人连讲了三天,满京城都传遍了。什么‘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什么‘不是天是百姓’。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唐王在西凉折腾,在楼兰折腾,在雍州北折腾,折腾来折腾去,现在折腾到天子的御书房里了!”
念珠越转越快。
“最让人想不通的是,这封信是天子自己放出来的。王振是什么人?御前太监。没有天子的默许,他敢把御书房的信往外传?天子这是什么意思?觉得唐王说得对?觉得咱们刘家的江山该让给百姓来选?”
长乐公主没睁眼,手指在引枕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文渊在旁边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关键。
“姑母,宗正寺这几天接到了十七封宗室的联名信。都是各支各脉的王爷郡王国公。他们问,天子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学楼兰?”
他停了停。
“楼兰女王花无缺已经把王位改成选举了,消息传到京城那天,宗室里就有人骂。现在唐王直接写信给天子,天子不但不驳斥,还把这封信放出来让天下人评说。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
长乐公主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在烛火里亮得瘆人。
“明示什么?”
刘文渊被这双眼睛看着,话在嘴里打了个转,还是说出来了。
“明示天子也认同唐王的主张。如果天子认同权力从百姓来,那刘家的皇位就不是天授的了。不是天授的,就是可以换的。今天姓刘,明天就能姓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宗室们的意思是,如果天子自己都不信天授皇权了,那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还凭什么?”
殿里安静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照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们今天来,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长乐公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刘崇德把手里的念珠往蒲团上一搁。
“姑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宗室们的意思很明确,刘策不配做这个天子。”
这句话一出来,偏殿里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度。
长乐公主没有发怒,没有拍案,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从亮变成了冷,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不配?哪里不配?”
“他忘了自己的根本,天子是刘家的天子,不是唐王的提线木偶。他登基以来,事事听唐王的。唐王说办学堂就办学堂,唐王说推唐元就推唐元,唐王说搞海外测绘就搞海外测绘。”
刘崇德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
“这些也就算了,毕竟是对国有利的事。但财产公示呢?查赵崇德呢?现在又把唐王这封大逆不道的信放出来。每一步都在削弱刘家的根基,每一步都在给权贵挖坑。他想干什么?想当孤家寡人?”
脸上的肥肉跟着抖。
“当孤家寡人也得有孤家寡人的本事,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崇祯,倒是想当孤家寡人,结果呢?煤山上吊。唐王在信里写崇祯,我看他不是在写崇祯,是在拿崇祯吓唬天子。天子被吓住了,所以才这么听话。”
长乐公主看向刘文渊。
“你也这么想?”
刘文渊低下头。
“姑母,宗室们确实有这个意思。如果天子继续这么下去,继续把刘家的根基一块一块拆掉,那宗室们恐怕要有所动作。不是逼宫,也不是造反。但废立之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刘崇德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刀。
“姑母。咱们刘家宗室里有资格坐那个位置的不止一个。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豫王刘桓,今年刚满十八,性子温和,对宗室们一向客气。如果天子真的不适合再坐在那个位置上,换一个人上去,也许对刘家更好。”
长乐公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刘崇德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刺穿了皮肉,直接戳在脊梁骨上。
“你们要废天子?”
“不是要废,是……”
“是什么?”
长乐公主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出鞘一样,铮的一声。
“是让他退位?让他禅让?让他自己写罪己诏,说他不配当天子?然后你们把豫王扶上去,继续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田照样占着,税照样不交,码头照样攥在手里。财产公示就不推了,赵崇德的案子就不查了,唐王的信就当没写过,是不是?”
刘崇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长乐公主坐直了身子。引枕从背后滑下去掉在蒲团上,没人去捡。背脊挺得笔直,瘦削的肩膀在烛火里像一把刀架在衣架上。
“刘崇德,你说天子忘了根本。我问你,刘家的根本是什么?”
“是祖宗打下来的江山。”
“祖宗打江山的目的是什么?”
刘崇德愣了一下。
“是为了……为了刘家子孙万世享福。”
“万世享福?”
长乐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凉的笑意。
“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时候,在战场上被砍了多少刀你知道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太宗皇帝守江山的时候,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天,四十岁头发就全白了。他们打江山守江山,只是为了让刘家子孙万世享福吗?”
“不是。”
自问自答,字字如铁。
“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再被外族欺辱,不再饿死在路边没人收尸,这才是刘家的根本。不是田,不是矿,不是码头,不是盐铁,是百姓。”
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烛火噼啪,刘崇德的胖脸上沁出了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刘文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捏得发白。
“你们说天子事事听唐王的,削弱了刘家的根基,我问你们。唐王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伤害了百姓?”
长乐公主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头。
“办学堂?办学堂让贫寒子弟有了出路,雍州北的陆江,苏州船工的儿子,考上了北大学堂,这是伤害百姓?”
“推唐元?唐元让物价稳定,百姓手里的铜钱不再一天一个价,这是伤害百姓?”
“推财产公示?让当官的把家底亮出来,让百姓看看谁在贪谁在廉,这是伤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