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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 第1486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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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历五三五年,腊月三十。

雍州北的雪从腊月二十八开始下,连下了两天两夜。

县衙后院的萝卜地被盖得严严实实,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腰。

冰凌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宇文成天没亮就起来了,扫出一条通到灶房的路,又从灶房里搬出一筐红薯搁在廊下。

红薯是秋后收的,沙土地里长出来的,个个拳头大,表皮粗糙,掰开了冒白浆。

苟三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来。胡茬上挂着霜。

“大人,今儿除夕,您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又睡不着?您这都连着好几宿没睡踏实了。”

宇文成把红薯挨个码进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添水,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灶房里一明一暗。

“苟三,前儿个从三棵树村过来的那户人家,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住在城隍庙边上那间空屋里,陆江让人送了床棉被过去。”

“那家的小丫头才四岁,冻得嘴唇发紫,喝了碗热粥缓过来了吧?”

“缓过来了,喝了粥就笑了,抱着她娘的腿不撒手。”

“那就好。”

宇文成蹲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照得脸上一片红光。

“苟三,咱们雍州北在册的现在是六百三十七户,加上没在册的流民和临时安置的,少说也有七百户出头。这七百户里头,有多少人家灶上有红薯?”

苟三搓着手在灶房门槛上蹲下。

“大人,说实话,往年这时候,能有一半人家灶上有东西煮就不错了。去年腊月冻死了三个,都是孤寡老人,一个死在城隍庙门口,天亮才被人发现。”

“今年不能。”

宇文成的声音不高,但灶房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年哪怕只死一个,我这个县令就白当了。”

他停了一下。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苟三抬起头。

“大人,这话是谁说的?”

“唐王殿下,写在一本书里,叫《我的理想国与天下》。”

宇文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柴灰。

“我抄过这本书,抄到这一句,觉得是漂亮话。漂亮话谁都爱说,说完了该怎样还怎样。”

“后来看见老黄头膝盖上磕出的血印子,看见石柱胸膛顶矛尖,看见张翠花抱着两岁娃站在渠工队伍里。再看这句,就泪目了。”

苟三默念了一遍。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不识字的人念这种句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

像拿粗瓷碗接雨水,怕接不住又怕洒了。

“大人,这句话是说,想让全天下没饭吃没屋住的人都有地方去?”

“对。但还有后半句,更狠。”

“什么后半句?”

“唐王写的是,什么时候天下的寒士都有了片瓦遮身,那间茅草屋漏了雨、破了洞、塌了墙,我一个人守着,也心安理得。”

苟三没说话,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马推开院门进来,肩膀上全是雪,手里拎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黄河鲤鱼。鱼尾巴在风里晃晃悠悠,像两把银色的镰刀。

“大人!老黄头送的。说今儿除夕,县衙里也得吃顿饺子。他婆娘在家剁馅呢,白菜猪肉的,一会儿包好了送过来。”

宇文成接过鲤鱼搁在灶台上。

“老黄头腿上的伤好了?”

“好了。结的痂都掉了,就是走路还有点跛,他说不影响开春修渠。”

“渠通之前别让他下地,安排他去码头那边记账,坐着干活。”

“我说了,他不听。”

“怎么说的?”

“他说渠是他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不通渠他心里不踏实。”

宇文成没再说什么,转身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半袋子面粉。

陆江从苏州会馆弄来的,说是过年了,县衙里也得包顿饺子。

“老马,面粉给你,让老黄头婆娘多和点面。”

“不光咱们吃?”

“不光咱们吃,城隍庙那边临时安置的十几户也送一些过去。饺子的馅别光猪肉白菜,再剁点萝卜进去,多包些。肉少菜多也能填肚子。”

“大人,面粉本来就不多,全拿出去?”

“全拿出去,县衙里就咱们几个人,能省一口是一口。城隍庙那边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吃了比咱们吃管用。”

老马接过布袋掂了掂。不重,但也不轻。

大概七八斤的样子,搁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石头。

“大人。您来雍州北这几个月,自己碗里的肉越来越少了。”

“我不缺肉。”

宇文成拍了拍自己胳膊,棉袄袖子里面的胳膊不算粗,但硬实。

“在北大学堂念书的时候,一天两顿,早上稀粥晚上杂粮饼子,照样跑操十圈,肉吃少了脑子反而清醒。”

“您现在不是学生了,是七品县令。”

“七品县令也是百姓养的。我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这账不划算。”

老马不说话了,拎着面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人,老黄头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您今年不回家过年,老宇文一个人蹲在村口抽烟袋,您心里过意得去吗?”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宇文成拿起一根柴掰成两截塞进灶膛,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抬手抹掉了。

“过意不去。”

“那您怎么不回去?”

“因为雍州北七百户人家里,有不知道多少人家的爹也蹲在村口抽烟袋,他们的儿子回不了家。”

宇文成的声音轻下去。

“我这辈子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爹的烟袋少抽两口,多点盼头。”

老马在门框上靠了一下,然后拎着面粉走进雪地里,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深沟。

上午,雪小了些。

铁格尔在灶房门口支起打铁炉,炉火烧得呼呼响。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锄头在炉膛里翻,翻完了搁在铁砧上,一锤一锤敲,火星溅在雪地上嗤嗤响。

“铁格尔,大年三十还打铁?”

范阳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个麻线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全干。

“修渠的时候锄头坏了三把,趁过年有空全修好。开春还有三里渠没挖完。”

铁格尔把锄头浸进水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范阳,你册子上写什么呢?”

“除夕开销,面粉八斤送城隍庙,红薯两筐分给临时安置户,棉被四条给新来的流民。还有下午陆江从码头那边回来,要带一批碎石过来铺渠底。”

“大年三十还算账?”

“账不过年,过了年就忘了,忘了就乱了。乱了就白干了。”

铁格尔把淬好火的锄头搁在铁砧上,拿起另一把继续敲。

范阳蹲在廊下翻册子,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几页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的是渠工名册,四百八十三个名字后面还记着几个字。

“石柱:码头上扛活的,络腮胡子。扁担断在刺史衙前,工分减半。”

“老黄头:膝盖伤了,走路有点跛。他说事出有因四个字比什么都值。”

范阳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炭笔,在石柱的名字后面又加了一行。

“除夕。石柱送了两条黄河鲤鱼到县衙,鱼尾巴冻硬了,分量不轻。”

铁格尔探头看了一眼。

“你连这个都记?”

“记。将来有一天有人问起雍州北是怎么走过来的,这本册子就是证据。”

“什么证据?”

“百姓不是刁民的证据。”

午后,雪又下大了。

陆江从码头回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靴子上的雪在门槛上跺了半天才跺干净。

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是一包茶叶。

茶叶不算好,碎叶子多,但闻着有股清香。

“哪儿来的?”

“码头那个老船工送的,他说去年这时候码头上冻死了人,今年县衙修了临时安置棚,码头上没冻死一个。他没什么好送的,家里就剩这点茶叶。”

陆江把茶叶递给苟三。

“泡一壶。大家都喝一杯。老船工说这茶叶是他儿子从南边带回来的,放在家里舍不得喝。”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县衙里有热水,要不咱一起泡了?”

苟三去灶房烧水。

陆江坐在廊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账册的封皮沾了雪水,手在上面擦了擦,翻开第一页。

“码头碎石已经到位了。开春渠线最后一里半的渠底要铺两层碎石,碎石的运费比预计多了三成。”

“为什么多了?”

“黄河水位低,船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