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发现这本册子的是老黄头。
天刚亮,老黄头照例在县衙门口蹲着喝粥。喝完粥准备下地,站起来的时候瞟了一眼公告栏,看见多了一本东西。
“这是啥?”
老马正好从县衙里出来,手里拎着浆糊桶。昨晚贴册子就是他干的。
“唐王殿下写的书。写的是楼兰国一个叫白杨镇的地方,选镇长的事。”
“选镇长?镇长还能选?”
“能。人家三百一十二户,一人一票,选出来一个教书的寡妇当镇长。”
老黄头把粥碗搁在公告栏下面的石台上。眯着眼睛凑近册子看。不识字,但册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的大小都一样。
“老马,你给我念念。”
老马把浆糊桶放下,站在公告栏前从头开始念。念到阿依夏木跟克里木在水渠边对峙那段,老黄头听到“你选我是让我替你一个人说话还是替全镇说话”的时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话说得硬!跟咱们宇文大人有得一拼!”
“你别急,后面还有更硬的。她退了一个巴扎商会老板的五十两银子,说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送礼不送礼都一样。还说,要是送礼的能办不送礼的不能办,那就不是规矩,是买卖。”
“这人好。这人跟宇文大人一样好。一个在楼兰,一个在雍州北。隔了几千里,怎么想的事都一样?”
“因为唐王殿下的北大学堂教的是一样的东西。”
“北大学堂还教怎么当镇长?”
“不是教怎么当镇长。是教怎么做人。怎么做人跟怎么当镇长是一回事。”
老黄头把册子翻了一页。虽然不识字,但翻页的动作很认真,像翻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老马。这册子能不能借我拿回家?让我儿子给我念。他在北大学堂念过三年书,识字的。等他念完了,我让他再抄一份,给我孙子留着。等我孙子长大了,说不定雍州北也能选县令。到时候我孙子就能投一票。”
“老黄头,你这话可不敢在外面说。”
“怕啥?唐王殿下的书上写的东西,我一个种地的说说还犯法了?”
老黄头把册子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怀里,端着空粥碗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马。这本册子会一直贴在县衙门口吧?”
“一直贴着。宇文大人说了,谁都能看,谁都能抄。”
“好。等我孙子长大了还能看到。”
老黄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老马拎起浆糊桶回了县衙。公告栏上的册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桑皮纸泛着微微的黄,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光。
京城。御书房。
刘策坐在书案前。龙袍的袖口沾了一点朱砂,奏折堆了半人高,批了一上午还没批完。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廊下的灯笼被雪压灭了两盏。
王振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陛下。唐王殿下从高昌城送来的。驿卒快马跑了十一天,昨天夜里到的京城。加盖了唐王府火漆印,应该是重要文书。”
刘策接过油纸包拆开。桑皮纸封面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白杨镇见闻录》。
翻开扉页,两行字映入眼中。
谨以此册,献给所有正在种树的人。
树不是种给自己乘凉的,是种给后人摘果子的。后人摘果子的时候能说一句,这棵树是几百年前一群人种的。就够了。
刘策看完扉页上的两行字,没有往下翻。把册子合上搁在案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积了半尺厚,琉璃瓦被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飞檐的角上还露着一小片金灿灿的釉面。
“王振。”
“奴婢在。”
“你见过百姓选官吗?”
王振愣了一下。
“陛下,奴婢久居宫中,没见过这等事。听倒是听过一些。听说上古之时,百姓会推举德高望重之人担任里正、亭长。但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后来都是朝廷任命。”
“几千年。几千年没有过的事,现在有了。在楼兰国,一个叫白杨镇的地方。三百一十二户百姓,一人一票,选出来一个教了十年书的寡妇当镇长。”
“寡妇当镇长?这……这成何体统。”
“唐王在册子里写了那个寡妇说的一句话。她说,我不是女人,我是先生。先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说了要教这些孩子认字,就得教到他们学会为止。学会一个走一个,学会两个走一双。全学会了,私塾就关门。没学会之前,私塾的门开着,我的门也开着。”
刘策转过身来。
“王振。你觉得这样的话,大炎朝哪个当官的能说得出来?”
王振低下头。
“奴婢不知。”
“朕也不知。朕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见过无数官员,听过的漂亮话能把太和殿装满。但这样硬气的话,头一回听到。而且说这话的人不是朝廷命官,不是诰命夫人,是一个教书的寡妇。”
刘策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中间几页,念了一段。
“阿依夏木说,选举选出来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那个人。但选举没选出来的人,一定不是大家最想要的那个人。这话糙。理不糙。”
“陛下……”
“你想说什么?说唐王大逆不道?说楼兰这套选举动了朝廷的根基?”
刘策把册子放在案上。
“朕告诉你。朕看到这本册子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羡慕。羡慕楼兰国三十万人口的小地方,想试什么就能试什么。大炎不行。大炎太大了,动一下牵全身。朕想推财产公示,从去年推到今年还在扯皮。首辅的势力还没清干净,赵崇德的案子查了两个月刚查到一半,太和殿上天天有人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朕也想搞试验,但朕连一块试验田都找不到。”
“雍州北……”
“雍州北算半块,宇文成在那里修渠办学堂推新政,朕给了他三年为期。但朕能给他的也就是三年。三年之后弹劾折子还会不会堆满朕的案头?会。一定会的。因为宇文成做的事动了很多人的饭碗。”
刘策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敲。
“楼兰选镇长也是一样。那本册子里写得很清楚,阿依夏木当选三十三天,公告被撕了四次,水渠闸门被人私自关了三次,有人在巴扎里当众骂她,有人背地里传话说她不是朝廷命官随时可以被换掉。这就是试验的代价。楼兰能承受这个代价,大炎不能。或者说,大炎能承受,但大炎的既得利益集团不能承受。”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李晨手写的那段话。
“白杨镇之试验,非选举之试验,乃人心之试验。试验者,非问百姓能不能选出好官,乃问百姓能不能管住自己选出的官。约束之道,不在圣君贤相,不在严刑峻法,在每一个百姓心中那一票。投出去是信任,收回来是权利。信任可托付,权利不可让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