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雍州北。
雪下了一夜,县衙后院的萝卜地被盖得严严实实。宇文成蹲在地头,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渠线。新渠还有三里没挖完,开春之前必须把线画好。
苟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
“大人!高昌城来信了!唐王殿下亲笔!”
宇文成接过油纸包拆开。桑皮纸封面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白杨镇见闻录》。左下角一行小字:宇文成县令亲启,雍州北县衙存档。
翻开扉页,两行字跳进眼里。
谨以此册,献给所有正在种树的人。
树不是种给自己乘凉的,是种给后人摘果子的。后人摘果子的时候能说一句,这棵树是几百年前一群人种的。就够了。
宇文成站在雪地里把整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阿依夏木跟克里木在水渠边对峙那段,念出声来。
“你选我当镇长,是让我替你一个人说话,还是替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说话?”
念完了抬起头。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丫,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苟三。去把陆江、铁格尔、范阳都叫来。在后院等着。”
“大人,要开会?”
“不开会。读书。唐王殿下送了本书来,跟雍州北有关。”
“雍州北?书上写的是雍州北?”
“写的是白杨镇。楼兰国的一个小镇子。离雍州北几千里。但他们做的事,跟咱们做的事,一模一样。修渠,办学堂,定规矩,跟拆台的人对着干。唯一不一样的是,白杨镇的镇长是百姓一票一票选出来的。我这个县令是天子任命的。”
苟三挠了挠头。
“这……这是造反吗?”
“不是造反。是试验。唐王殿下在楼兰搞的试验,看看百姓自己选官能不能行得通。咱们在雍州北搞的试验,看看一个七品县令按规矩办事能不能行得通。两条路,一个方向。”
宇文成把册子夹在腋下大步朝后院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后院的老槐树底下,陆江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鼻头冻得通红。铁格尔蹲在打铁炉旁边往炉膛里添炭,炉火烧得呼呼响。范阳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麻线册子,手里捏着炭笔。
“宇文兄,什么书这么急?”
陆江把账册合上。
宇文成把册子放在石桌上翻开。四个人围过来,脑袋挤在一起,就着雪光看桑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看了大约一刻钟。铁格尔忽然锤了一下石桌。
“这个阿依夏木,跟咱们一样!”
“哪儿一样?”
“她也是一个人扛着。克里木关闸门,卡德尔撕公告,阿西木送银子。全是一个人面对。跟我刚到雍州北的时候一样。老马跟我说免税会得罪州府,我爹蹲在村口抽旱烟,全村人都觉得我疯了。”
“但阿依夏木比你多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有三百一十二张票。每一张票都是一份托付。你只有天子的手谕。天子的手谕可以收回去,但三百一十二张票投出来的托付收不回去。”
宇文成把册子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字念出声。
“阿依夏木说,我是三百一十二户人选出来的。三百一十二双眼睛天天盯着我。我偷一天懒,就有一双眼睛看到。偷十天懒,就有十双眼睛看到。到了下次选举,这十双眼睛就会变成十张反对票。”
范阳放下炭笔。
“所以她不敢偷懒。不是不想,是不敢。上面派来的官也想不偷懒,但没有人天天盯着。没人盯的官,时间长了总会偷懒。这是人性,跟好坏没关系。”
“对。唐王殿下在后面写了一句话。让当选的人不敢偷懒,比选出一个勤快的人更重要。勤快是个人的品德,不敢是制度的约束。品德会变,制度不会。”
“这句话得记下来。”
范阳拿起炭笔在麻线册子上写。写完了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范阳记东西的习惯是当场记,当场复核,不允许自己出错。
陆江把册子拿过来重新翻了翻。翻到李长治在私塾里记的那段,念了起来。
“白杨镇私塾学生十四人。念第一课,四个字。我是人。念了三遍。每个孩子念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跟北大学堂的学生不一样。北大学堂的学生眼睛里有知识,这些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陆江抬起头。
“这个李长治,是唐王的儿子吧?”
“是。久安城刺史,十六岁。当了四年了。”
“十六岁就能看出学生眼睛里有光和眼睛里有知识的区别。了不得。”
“人家八岁就在潜龙城钱庄总号学算账了。咱们十六岁在干什么?我在苏州运河上跑船,铁格尔在西凉铁厂抡大锤,范阳在幽州老家帮他爹种地。”
铁格尔接了一句。
“宇文兄在干什么?”
“在潜龙城北大学堂。天天晚上点油灯抄书。抄《贞观政要》,抄了五遍。”
“抄五遍《贞观政要》就学会了当县令?”
“不是学会当县令。是学会了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以前觉得这句话是警告天子的。现在看了阿依夏木的事才知道,这句话也是警告所有当官的。不只是天子。镇长也好,县令也好,知州也好,都是舟。百姓是水。水能把你选上去,也能把你选下来,这就是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苟三在门口搓着手。
“大人,你们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不太懂。但我觉得这个阿依夏木镇长干的事,跟你干的事好像。她修渠,你也修渠。她退礼,你也退礼。她跟拆台的人对着干,你也跟拆台的人对着干。你俩要是认识,肯定能成为朋友。”
“谁说我们不认识?”
宇文成把册子合上。
“没见过面。但这本册子送过来的那一刻,就认识了。她知道雍州北有个宇文成,我知道白杨镇有个阿依夏木。虽然隔了几千里,但做的事是同一件事。这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
“唐王殿下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谨以此册,献给所有正在种树的人。这句话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是说给所有在各自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的人听的。”
“阿依夏木收到了吗?”
“唐王殿下肯定给她留了一本。”
宇文成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树枝上的冰凌子被太阳晒化了一点,水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本册子,抄四份。一份留在县衙存档,一份贴在县衙门口让雍州北的百姓都来看,一份送到潜龙城北大学堂,一份我自己留着。”
“贴在县衙门口?”
苟三瞪大了眼。
“大人,这册子上写的东西……让百姓自己选官,这要是传到州府那边……”
“传到州府又怎样?赵崇德已经革职查办了,新刺史还没上任。雍州北现在没人能管咱们。就算有人管,这册子上的事发生在楼兰国,楼兰不是大炎的藩属国。大炎律法管不到楼兰。我贴一本楼兰国的见闻录在县衙门口,犯哪条律法?”
苟三想了想。
“好像……不犯。”
“那不就得了。贴。”
于是,雍州北县衙门口的公告栏上,除了日常的浇水排班表、账目公开说明、档案查阅规则,又多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白杨镇见闻录》,内页用细麻线装订着,边角留了翻页的余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