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捧着册子,手指抚过封面上的字。
指腹很粗糙,全是握锄头磨出的老茧。
大半年,一个读书人的手变成了农民的手。
翻到第一页,上面有李清晨预先写好的第一行字。
“大炎历五三五年冬,雍州北,第一棵树。”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是印上去的,不是写的。
“分蛋糕的人最后拿。”
宇文成把册子合上。
眼睛红了,但没掉泪,抬起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十年之约,你还记着。”
“当然记着,大炎历五四五年夏,老槐树下。拿《贞观政要》当尺,量你的树有多高。”
宇文成转过头去,对着暮色喊了一声。
“陆江!铁格尔!范阳!过来帮忙卸车!”
陆江从马背上跳下来。袖口卷到小臂,小臂上多了好几道烫伤疤。是被热锅沿、铁砧边、窑炉口烫出来的疤。
从马上提下一个布袋子,打开给李清晨看。
里头是账册,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笔迹还是那个笔迹,但数字比大半年前大了十倍。
“李教习,雍州北的账我管了半年,没出一分错。苏州会馆的汪伯又给了我一本新账册,上面记着扬州码头十年的抽成。等我回去,照着这本账的反面一条一条掀。”
铁格尔第三个下马。
整个人壮了一圈。肩膀宽了,胳膊粗了,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从马上卸下一个麻袋,打开。
里面全是农具。锄头、铁锹、镰刀,每一把都打上了火印。火印是两个,铁格尔和雍州北。
“李教习,雍州北的农具全是我打的。没有皮垫子我就用麻绳浸桐油缠,一样好用。这地方的铁不好,我加了三次碳才打出硬度。国子监拿《中庸》压我们,我用铁砧回他们。”
范阳最后一个走到李清晨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新册子。麻线装订,封面是粗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雍州北。
字迹和当初送给李清晨的那本旧册子一模一样。但这一本厚了三倍。纸页边缘磨出了毛边,封面上还有一滴油渍。
是灯油,不是墨。
“教习,你教我们用册子记录。这本记的是雍州北从我们到任到现在所有的事。修了多少渠,打了多少井,免了多少税,减了多少租。老黄头的黄豆种下去了没有,苟三磨了多少豆腐,码头打了多少桩。事无巨细,全在上面。”
范阳的声音顿了顿。
“旧册子送给了你,新册子我会一直记下去。记到雍州北每一寸地都变了样。”
李清晨接过册子,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不是文人写文章的笔法,是庄稼人记账的笔法。但每一个字都端正,每一笔都用力。
力透纸背。
“好。”
李清晨把册子还给范阳。
“十年后,这本册子要和宇文成的《种树录》一起,放在老槐树下。算你们四个的成绩单。”
宇文成看着五辆马车上的箱子。
“你带了什么东西?这么多。”
“农机图纸,精铁犁头三套。棉种。风箱皮垫子二十张。水泥配方手册,新书。白糖十斤,酥糖五斤。”
李清晨顿了顿。
“还有一封信。”
从袖口里抽出信,递过去。
“我爹让我带给你的。”
宇文成接过信,信是李晨亲笔写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唐王府的印,印纹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我爹说,这封信不用回。看完了,收好。十年后再拿出来看。他现在在高昌,明年开春铁路通车。他说,你种你的树,他修他的路。看谁的先成荫。”
宇文成把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替我谢谢唐王,告诉他,雍州北的树,根已经扎下去了。大炎历五四五年夏,老槐树下,我会带着满树的果子去见他。”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三棵树村的炊烟融进了夜幕里,羊倌赶着羊群回圈,鞭子在暮色里甩出几声脆响。
村口的歪脖子榆树下,马车上的油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木箱子上歪歪扭扭的墨字。
农机图纸,精铁犁头,棉种两袋。
李清晨和宇文成并肩站在土埂上。脚下是冻硬的滩涂地,远处是黄河。看不见河水,只能听见水声,低沉而缓慢,像一个老人在夜里咳嗽。
“清晨。”
“嗯?”
“你还记不记得,在国子监的时候,严监丞拿《中庸》压我们。‘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他说我们是越位。我们不该想大炎的事,不该想百姓的事,不该想天下的事。”
“记得,你说什么?”
“我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严监丞说,匹夫有什么责?匹夫的责是种地纳粮。我说,那匹夫种的粮被谁吃了?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拿戒尺打我手心。打了三下,我手心肿了三天。”
宇文成笑了一声。
“那时候我连戒尺都不敢躲。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宇文成,就是个读死书的呆子。锤子还没磨成刻刀,连自己是干柴都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
宇文成伸手指向远处。
暮色里看不见县城的轮廓,但能看见几点灯火。
不是油灯,是电灯。李长治从久安城拉来的那台小水电,点亮了县衙门口第一盏电灯,也点亮了雍州北的第一盏。
“现在我用锄头回答他,用渠水回答他。用老黄头明年要种的黄豆回答他。用铁格尔打的锄头、陆江查的账册、范阳记的册子回答他,用雍州北在册户数从五百多涨到六百三十七回答他。”
陆江卸完最后一箱货,抹了把汗,汗水在鬓角结了薄薄一层霜。
“宇文,别光顾着说。过来帮忙搭灶。今晚请李教习喝鱼汤。老黄头昨天送来的黄河鲤鱼,养在水缸里还活着。苟三磨了新豆腐,老黄头婆娘送了一坛自己腌的咸菜。咱们雍州北没什么好东西,但鱼是黄河里现捞的,豆腐是现磨的,咸菜是现腌的。”
铁格尔在旁边插嘴。
“锅是我打的,铁打的锅,煮出来的鱼汤比陶罐子香。”
范阳已经蹲在灶前点火。火光照在脸上,眼角的细纹比大半年前又深了些,但眼神更沉了。
“别光说不练。灶搭好了,鱼呢?”
“缸里!”
宇文成喊了一声。
“苟三!把鱼拎过来!老马!搬桌子!老黄头!你婆娘腌的咸菜再拿一碟!”
苟三从县衙后院跑出来,胖脸上挂着笑。
手里拎着两条黄河鲤鱼,鱼尾巴还在甩水。
老马搬着桌子从公堂里出来,嘴上叼着烟袋。
当差二十年,换过五六任县令,从没见过县令在县衙院子里请客,请的还是从潜龙城来的女教习。
老黄头端着一碟咸菜,身后跟着他婆娘。
婆娘手里捧着一碗酱,酱是用今年最后一茬黄豆晒的,颜色深红,酱香浓郁。磨豆腐的手艺传了三代,焦香型的,闻着有一股糊香味。
这就是明年要教给全县婆娘的本事。
没有公堂,没有官威,没有上下尊卑。
院子里摆着一张旧桌子,几条长凳。桌上搁着铁锅,锅下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鱼汤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院墙外头,有农户推开窗户使劲闻。
“县太爷又炖鱼了,这回炖的啥?闻着比上回还香。”
李清晨端着碗,碗里是白花花的鱼汤。汤面上浮着葱花,葱花是苟三在县衙后院种的。铁锅上还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饼底烙得焦黄,一揭就掉渣。
“这鱼汤,在潜龙城喝不到。”
“那当然,黄河鲤鱼,只有雍州北这一段的最肥。水浑,泥多,鱼吃泥里的虫子,肉紧。换了清水养的鱼,肉就散了。”
宇文成也端着碗,火光映在脸上,下巴上的那道疤在光里忽隐忽现。
“凌晨起来修风箱的时候,喝一碗。查田亩查到半夜的时候,喝一碗。被雍州知州弹劾的时候,也喝一碗。”
李清晨放下碗。
“弹劾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刘策留中不发,给了三年为期。”
宇文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被折了很多次,折痕都快磨穿了。上面是雍州北的地图,密密麻麻标注了明年要修的水渠、要开的荒田、要建的渡口码头、要拉的电线。
“三年,第一年让雍州北的人吃饱。第二年让雍州北的人有钱花。第三年让雍州北的人自己会看账册、会打算盘、会写状子。不用再求人。这就是我的回答。给雍州知州的回答,给朝廷的回答,给太和殿上那些骂我们越位的人的回答。”
李清晨看着地图。手指点在码头的位置上。
“沙子换水泥的事,潜龙城那边批了。苏文先生亲自批的。条件是用雍州北的滩涂沙换潜龙城的水泥,三车沙换一车水泥。第一批水泥已经在路上了,比我们晚两天到。”
宇文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惊得院子外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你笑什么?”
“笑我们去年在国子监厢房里画这张图的时候,沙子换水泥还是个空想。那时候我们连沙子能不能烧水泥都不知道,还是翻了你爹的《万衍百科概要》,才查到河沙的含硅量可以用来做水泥掺料。现在批了。水泥要来了,码头要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