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端起碗,碗里的鱼汤晃了一下,荡出几圈波纹。
“渡口的桩子打下去,转运费收上来,修路的钱就有了。有了路,雍州北的粮食就能运出去卖。卖得出去,农民手里就有钱。有钱就能买更多的种子、更好的农具、更壮的牲口。这就是你爹说的‘系统强才是真的强’。”
“这碗汤,敬唐王。”
陆江、铁格尔、范阳同时端起碗。
“敬唐王。”
李清晨也端起碗。
“敬种树的人。”
五只碗碰在一起,汤洒出来,滴在桌上。没人擦。
桌角堆着刚卸下来的箱子,箱子上印着“潜龙城北大学堂制”的字样,被火光照得时明时暗。
夜风从黄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冰凌的冷气。
远处的河面上有一点渔火,孤零零地漂在黑暗里,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那条河见证了雍州北八百三十二户人吃不饱的日子。见证了码头无船、城墙垛子塌陷的日子。也见证了四个年轻人从国子监被赶出来、一头扎进这片滩涂地的日子。
现在它将见证新渠里的第一股水流。见证第一袋水泥浇筑在渡口的桩基上。见证第一盏电灯在农户的窗口亮起来。
夜深了。
老黄头和婆娘收拾了碗筷,老马把桌子搬回公堂,苟三把剩下的鱼汤倒进瓦罐里,说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喝。
铁格尔蹲在灶边修理风箱。新到的皮垫子已经换上去了,风箱拉起来呼呼地响,火苗蹿得老高。
范阳坐在廊下借马灯的光往新册子上记今天的账。五辆马车、四十七箱物资、两条黄河鲤鱼、五斤酥糖。
陆江在核对卸下来的货与潜龙城随车带来的清单,逐项打勾。
宇文成和李清晨站在院子里。
头顶是满天的星,冬天的星空比夏天更亮,更冷,更深。银河横跨整个天空,像一条冻结的河。
“清晨,你说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你在雍州北。或者在江陵。”
“江陵?”
“你不是说过吗,去江陵当官,第一件事查宇文家。宇文家在江陵码头有三分之一的铺子,蜀地盐井有一成经宇文家的手,琼州蔗糖也有宇文家的份。他们给你送粮种农具,用的是宇文静贵妃的名义,你知道这背后是什么。”
宇文成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赵乾是宇文卓的旧部,当时带人南逃,在潜龙城被郭孝打了一顿,从唐王手里拿到舆图和《万衍百科概要》。宇文肃说‘他砸门我们铺路’,但路底下埋的是什么,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清楚。”
“你想怎么走?”
“我爹的腰弯了三十年,不能让他的腰白弯,宇文家在南边做的生意,交趾的稻米、暹罗的丝绸、吕宋的珍珠换火铳、琼州山里的小作坊、爪哇的油苗,我都知道,赵乾把家底全抖给我了。”
宇文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要灭宇文家,我是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吐给朝廷,吐给百姓,吐给这片滩涂地上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七成租、到老连一碗白米饭都吃不起的人。”
李清晨没有接话。
风从黄河上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柴火烟气吹散了。
漫天星斗在头顶沉默地闪烁,月亮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抹淡淡的银白,像是谁在天边磨了一把刀,刀刃正在慢慢变亮。
“清晨,你那句话我现在才真懂。”
“哪句?”
“分蛋糕的人最后拿。不是最后拿就够了。是得先让做蛋糕的人吃饱。做蛋糕的人不饿肚子,蛋糕才能越做越大。蛋糕越大,分出去的才越多。宇文家的铺子再多,也是从别人碗里舀出来的。我要做的不是把碗砸了,是教他们自己蒸饭。”
李清晨转头看了一眼宇文成。
十九岁的少年,下巴上多了道疤,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不再是那个在讲台下站起来喊“李教习你凭什么教我们这些”的刺头了。
现在握锄头了,在种树。真真正正的种树。
“十年后。老槐树下。你带着你的树来,我带着我的学生来。让老槐树看看,谁种的树高。”
李清晨伸出手。
宇文成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指缝里有风穿过,风也是暖的。
两只手都是读书人的手,也都是干活的人的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车队整装待发,五辆马车上的货全卸完了,空车排成一排。老孙头检查了每一辆车的轴承和刹车片,在马蹄上换了新的防滑铁掌。赶车的后生们跺着脚哈气,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接下来的路,去县城,去渡口,去那片规划中的码头工地。
“这些东西够你们用到开春。”
李清晨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清单。清单上的勾还没打完,但最底下的那行字已经划掉了。
白糖十斤,酥糖五斤。
“开春之后,潜龙城还会有第二批物资。苏文先生说,雍州北的信用额度已经批了。唐元可以在雍州北流通,潜龙钱庄的票号也可以在这里开分号。”
李清晨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试验场新育了一批耐碱糜子,专门针对滩涂地的土质。出苗率比普通糜子高三成,开春了给你们发过来,先在县衙后院那十亩示范田试种一季。”
宇文成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榆树下,树上的冰溜子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风吹过来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
“替我谢谢苏先生,告诉先生,雍州北的沙子已经在挖了。等潜龙城的水泥一到,渡口码头的桩子就往下打。三个月,码头盖起来。明年这个时候,黄河上会有雍州北的船。”
陆江站在马车旁边,怀里抱着新账册。
“李教习,苏州会馆的汪伯上个月来信,说扬州的运河卡子又涨了。原来一船货抽一成,现在抽一成半。他还说,苏州的米价已经连着涨了三个月,就是因为卡子盘剥太重,外地的米进不来。等我回苏州那天,带着这本账回去。”
铁格尔扛着一把新打的锄头走过来。锄头刃口磨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锄柄上刻着两个印记,他的和雍州北的。
“李教习,这把锄头是昨晚连夜打的。用了你带来的精铁犁头里的好铁,比本地的铁硬。送给你带回去,给北大学堂的学弟学妹看看。”
铁格尔把锄头递过来。
“这是雍州北的铁,雍州北的火,雍州北的人打的。回去告诉学弟学妹们,铁匠的手艺不丢人。打铁的也能打出规矩来。”
范阳走到李清晨面前,手里捧着那本新册子。
“教习,这本册子里的内容我抄了一份。这本你带回去。放在老槐树下,跟我的旧册子放在一起。让学弟学妹们看,雍州北的树是怎么一棵一棵种下去的。”
李清晨接过册子。封面上“雍州北”两个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我会放在北大学堂的图书馆里,专设一架,叫‘新树架’。以后不只是你的册子,宇文成的《种树录》、陆江的账册、铁格尔的工具谱,全放在那架子上。让后来的学弟学妹们看看,他们师兄师姐是怎么种树的。”
阳光越过地平线。
金红色的光铺在滩涂地上,把冻土染成了暖色。远处的黄河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晨光穿透,变成半透明的金色纱幔。
几只水鸟从雾气里飞起来,翅膀拍碎了一片霞光。
李清晨翻身上马,栗色母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上刨了两下。
“大炎历五四五年夏。老槐树下。到时候你们四个人,一个都不许少。”
宇文成站在歪脖子榆树下,没有追上来。只是举起手。手里还攥着那本空白册子。
“一个都不少!十年后老槐树下,拿树冠量高矮!”
李清晨扬起马鞭。
马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咯噔咯噔的声音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
土坎上的羊倌刚出村,赶着羊群往河滩走,鞭子甩出一声脆响。羊群咩咩地叫着,挤挤挨挨地涌过土路。
水根叔蹲在歪脖子榆树下抽旱烟,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三下,站起来对着车队挥了挥手。
宇文成他娘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嘴里喊着“路上喝,路上喝”。跑了几步跑不动了,扶着老宇文站在地头,两个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李清晨没有回头。
只是把马鞭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
因为她知道,不用回头。
这些人在雍州北扎下去了。
像她爹说的。
没退路的人种树最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