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齐家院,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堆满了东西。
木箱子垒了三层,麻袋垛得比人高,油布裹着不知道什么物件,鼓鼓囊囊挤在墙角,上头结了一层薄霜。
马灯挂在廊下,火苗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灯光照在木箱子上,能看见歪歪扭扭的墨字。
农机图纸,精铁犁头,棉种两袋。
李清晨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一张清单。
清单是五天前写的,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七项。有些项旁边打了勾。农机图纸,勾了。精铁犁头三套,勾了。棉种,勾了。风箱皮垫子二十张,勾了。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墨迹比其他都新,是今早添上去的。
白糖十斤。酥糖五斤。
还没勾。
“娘!白糖装了吗?”
苏小婉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铲上沾着面糊,往下滴。
“装了装了!酥糖也装了,用油纸裹了三层。你催了八遍了。比你爹还啰嗦。”
李清晨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口,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堆着书。
不是四书五经。是《新树会思想录》的油印本。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整整齐齐码了半面墙。每一捆的封面上都盖着“槐荫居士”的印。
李清晨拿起一本翻了翻。
油墨味还在。纸页边缘裁得不太齐。
这本书从写成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宇文成带着它去了雍州北。
陆江在苏州会馆拿到的旧账册,上面记着运河卡子二十年的盘剥账。铁格尔用它垫过打铁的铁砧,书页上还烫了个焦印子。
范阳在幽州的旧册子送给了自己,现在锁在柜子里,和新册子挨着。
老张头在京城茶楼念了它三晚,把醒木都拍裂了。
刘策在太和殿当众赏过银两,首辅脸色铁青。
而现在,这本书要去雍州北了。
带去给宇文成,让他看看。老槐树下的火种没有灭。不但没灭,还重新印成了字,扎成了捆,要用马车拉到那片滩涂地上去。
“小姐,马车备好了。”
老孙头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马鞭。身后是五辆马车。马是北地马拉来的矮脚马,耐力好,拉得多,跑不快。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箱子、麻袋和油布包裹。
赶车的都是北大学堂的年轻后生。穿着厚棉袄,手插在袖筒里取暖,嘴里哈出白气。
李清晨把书捆抱上最后一辆车。油布蒙好,绳子勒紧。回头看了一眼齐家院。
廊下的灯还亮着,苏小婉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嘴唇动了动,但话没说出口。
李清晨朝她挥了挥手。
“娘,我走了。年前回来。”
“路上小心。雍州北冷,多穿点。”
苏小婉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声音顿了顿。
“上次你爹说,那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爹还说过,没路的地方才要人去走。”
李清晨翻身上马,马是李晨从高昌送回来的,三岁的栗色母马,性子温,跑起来稳当。
去没有通公路的地方,不能开汽车,只能用马车了。
五辆马车在晨光里排成一列。马蹄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地响。
老孙头扬鞭。
“走喽!”
车队出潜龙城北门,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了两个时辰,路就变了样。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两道车辙夹着一溜枯草。
再往前走,车辙也浅了。枯草深到马肚子,车轮碾过去嘎吱嘎吱响。路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风里立着,像一地枯黄的针。
远处有羊群,羊倌裹着破棉袄蹲在土坎上,看见车队过来,站起来看了半天。
这地方好久没见过这么多马车了。
李清晨勒住马。
“老孙头,还有多远?”
“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到。小姐,前头有个岔路口。往右去三棵树,往左去县城。咱们先走哪?”
“三棵树。”
李清晨夹了一下马肚子。
“先去见见老宇文。”
老孙头扬鞭,马车队拐上右边的岔路。
路更窄了。
两边的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风里,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树上挂着一串冰溜子,风吹过来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像谁在敲碎玻璃。
三棵树村,村口。
歪脖子榆树还在。
树下蹲着一个人,裹着羊皮袄,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马车队走近了,那人站起来。
是水根叔。
比大半年显老,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亮。看清了马上的人,愣了一下。
“是潜龙城的李教习?”
“水根叔,您只等我?”
“知道,知道,你给宇文成写信,他念给我们听。你那个‘纳税人意识三层’,我听不太懂,但他念了好几遍。说是你写的。”
老孙头把马车拢在树下。几个赶车的后生跳下来,跺着冻麻的脚,搓着手往手心哈气。
羊倌远远地蹲在土坎上,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又点了一锅。
暮色开始沉了,炊烟从村子各处的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
李清晨下了马。
“水根叔,宇文成他爹呢?”
“在地里。这老东西,大冬天也不闲着。说宇文成在县里修渠,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光坐着吃儿子的俸禄。”
水根叔磕了磕烟袋锅子,话里带着笑。
“俸禄?七品县令一年才几两银子,他还俸禄。走,我带你去。”
村后一片滩涂地。
地被冻得邦邦硬,脚踩上去不留脚印。地头堆着一人多高的土埂,是新挖的。土埂上插着一把锄头,锄头柄磨得发亮。
老宇文站在土埂后面。腰弯得很深。棉袄袖口露出两截手腕,皮包着骨头,青筋凸得像蚯蚓。
旁边站着宇文成他娘。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热水,水上漂着两片姜。
“老宇文!你看谁来了!”
老宇文直起腰。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在棉袄上擦了又擦,还是没擦干净。
宇文成他娘倒是先开了口。声音发颤。
“李教习!你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这路不好走,你一个女娃…”
“快进屋快进屋,灶上还有热粥。老东西你愣着干嘛,接人啊!”
“婶子,我不冷。”
李清晨走上前,站在土埂旁边。
“这是新开的渠?”
“是。宇文成说,县里要修渠引水,把这片滩涂地浇熟了,明年就能种稻子。我说这地种了几十年麦子都没种明白,还种稻子?他说能。”
宇文成他娘抢过话头。
“还画了张图纸寄回来,让你叔带人先挖着。他娘天天把图纸压在枕头底下,怕耗子咬了。”
水根叔在旁边插嘴。
“图纸上画得可细,哪段挖多深,哪段留多宽,写得明明白白。他一个字一个字描的,描了一宿,第二天托人带回来。”
李清晨蹲下来,摸了摸冻土。
土层很,沙砾多,有机质少,这种地确实不好种。但只要水渠修通了,加上潜龙城的改良种子,不是没有可能。
“叔,我这次带来了一些种子。有潜龙城新育的糜子,耐碱。还有棉种,是从西域那边引过来试种的。你开春了试试,先试一小块,看看出苗率。”
老宇文接过种子袋。手很粗,指甲缝里全是泥。捧着种子袋的样子像是在捧什么易碎的东西。
嘴张了好几次。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宇文成他娘在旁边瞪了一眼。
“人家大老远拉来五车东西,你说两个字就算完了?老东西你嘴是借来的?”
“娘!”
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李清晨转过身。
暮色里,四匹马从县城方向跑过来。马跑得急,蹄子扬起的尘土在夕照里翻滚,像一条黄龙。
骑马的人裹着旧棉袍,脸被风吹得通红。但脊背都挺得很直。
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棉袍下摆沾着泥点,袖口磨得发白。眼睛比大半年前亮得多。
不是那个在国子监里被严监丞拿《中庸》压得说不出话的待诏了。
也不是那个在太和殿上被三朝老臣逼问得额角冒汗的书生了。
站在面前的,是雍州北的七品县令。
瘦了。黑了。下巴上多了道疤。
眼神不一样了。
“清晨。”
宇文成站在马旁边,喘着粗气。嘴里哈出的白气一股一股的,像灶台上烧开的水壶。
“你怎么不提前送个信?我好去官道接你。这条破路,马车走了一天吧?车轴颠坏了没有?”
“没坏,出发前老孙头全换了一遍,换了新的轴承,铁的。”
李清晨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递过去。
“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自己看。”
宇文成打开包袱。
里面是五本书。不是《新树会思想录》,是本新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新树会种树录》。
空白册子。
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李清晨的字迹。这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老槐树下写的。写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正在落,黄叶飘在石桌上,飘在砚台边,飘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
“第一本是你写的,第二本,该你来填。种一棵树,记一棵。修一条渠,记一条。打一把锄头,记一把。十年后拿这个来老槐树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