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的声音很轻。
“我娘在天上看着。她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东西,干得不错。”
完颜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混着血痂往下淌。
山下传来喊声。
送水的人到了,皮袋子里装着赤谷的雪水。
完颜烈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塔娜扶住。把肩膀递过去。
“爹,明年开春我去赤谷。嫁给李元庆。党项王的汗妃,比北海汗国的汗妃小不到哪去。”
“你跟李元庆喝亲家酒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倒一碗。”
完颜烈拍了拍塔娜的手背。
父女俩站在二道寨的寨墙上。
山下的联军大营正在拆帐篷。金帐汗国的旗帜往东退了十里。李元庆的骑兵已经撤回了赤谷方向。
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阳光。
高昌城,唐王府后堂。
李晨站在舆图前面,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是刚沏的,冒着白气。
郭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最新的电文。
“完颜烈用女儿换了个三角平衡,金帐汗国跟李元庆的联盟开始出现裂痕,金帐汗国在军报里用‘草原之耻’四个字骂完颜烈,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李元庆退兵是‘合理选择’。因为李元庆说得很直白,我不能打自己准岳父,这个理由金帐汗国没法反驳。”
“李元昊被打了一巴掌但忍了,所有公开言论里都不提塔娜转嫁的事,只提肯特山的战略重要性。完颜烈还在肯特山上,五百残兵,水源已恢复。联军围了十天的山,最后以李元庆退兵、金帐汗国被迫后撤收场。”
郭孝把电文搁下。
“这局棋,完颜烈赢了。”
“不是赢,是没输。”
李晨呷了口茶。
“没输,对完颜烈来说就是赢。他已经证明了一件事,草原上不是只有刀快的人才能活,脑子快的人也能活。”
“从今天起,草原上的格局从金帐加李元庆对北海加完颜烈,变成了金帐加李元庆对北海。完颜烈坐在中间,两头下注。女儿嫁两边,他自己站中间。站中间的人不用刀快,只要两边的刀都够不着他就行。”
郭孝问。
“王爷,这对唐国有什么影响?”
“有利,均势更稳了。原本是两个阵营对峙,现在多了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最需要什么?”
郭孝想了想。
“靠山。”
“对。完颜烈的靠山只能是我们,李元昊是他名义上的汗王,但卖过他。金帐汗国想要他死。李元庆是他准女婿,但李元庆自己的底盘也不稳。四面都是刀,他就只能往高昌靠。”
“多一个中间人,唐国就多一双眼睛。”
李晨搁下茶盏。
“奉孝,你看。金帐汗国出兵七千,李元庆出兵两千,围了肯特山十天,死伤超过两千人。最后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得到。”
“肯特山还是完颜烈的,李元庆虽然名义上拿到了肯特山的归属权,但那只是个名义,完颜烈还坐在山上,李元庆的兵一个都没上去。北海汗国丢了面子,但没丢里子。金帐汗国丢了里子,但还在嘴硬。”
“一场仗,三家各怀鬼胎。最后被一个没退路的老泥鳅拿女儿翻了盘。”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这就是你说的‘寒不择衣,贫不择妻’?”
“还有后半句。饥不择食,慌不择路。”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沉甸甸地堆在博格达峰的雪顶上。
“完颜烈是被逼到没路走才想出来的这一招。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没别的选了。所有的路都被堵死,那就只能自己拿头撞出一条路来。”
“金帐汗国、北海汗国、李元庆,三方都是他的敌人。他用一个女儿同时牵制了三方。女儿嫁给了李元昊,牵制北海。女儿许给了李元庆,牵制赤谷。李元庆退兵,金帐汗国独木难支,被迫后撤,三方被他一个人牵住了。”
郭孝接上话。
“但他也把自己逼到了墙角,塔娜只有一个。已经嫁了两回。不能再嫁第三回了。下次再出什么事,他拿什么翻盘?”
“不会有下次了。”
李晨转过身。
“因为从今天起,草原上的规矩变了。以前是刀快的说了算。现在是脑子快的说了算。完颜烈开了这个头,以后草原上的博弈就不只是骑兵对冲了。会有更多的人开始动脑子、找缝隙、钻空子。”
“这对唐国是好事。脑子快的人越多,草原上就越不容易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不容易出现一家独大,均势就越稳。均势越稳,唐元流得越广。商路越畅通,规矩就扎得越深。”
窗外起了风。博格达峰方向的雪云被吹开了一角,露出一线深蓝的天。
“奉孝。”
“在。”
“你说完颜烈现在最怕什么?”
“怕李元昊和李元庆兄弟和好。如果兄弟俩和好了,完颜烈夹在中间就成了多余的人。塔娜嫁给谁都不好使,肯特山也保不住。”
“对。所以他下一步一定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会主动派使者来高昌。不是归附,不是联盟。是示好。”
李晨的声音很稳。
“他会把自己在肯特山收集到的所有情报——金帐汗国的、李元庆的、北海的——全部送给唐国。他在向我们证明自己的价值。你看,我虽然弱,但我有用。我用脑子活,帮唐王看草原,这就是完颜烈下一步的走法。”
郭孝沉默了片刻。
从案上拿起纸笔。
“臣先去拟一份给肯特山的贸易条款,如果他真派使者来,我们不能空着手接。”
“条款里加一条。”
“什么?”
“塔娜的嫁妆,唐国出一份。不是给李元昊的那份。是给李元庆的那份。嫁妆里放一套唐国最新款的马鞍,嵌一块潜龙城的精铁马镫。”
“让草原上的人都看见——完颜烈嫁女儿,唐王随了礼。”
郭孝抬起头。
“王爷这是要告诉草原,完颜烈背后站着唐国?”
“不是站,是路过,顺带看了一眼。”
李晨端起凉茶,呷了一口。
“唐国不选边,但可以顺路看看。看一眼就够了。够完颜烈在肯特山上再坐三年。”
郭孝领命而去。
李晨重新坐回案前。案上的茶又凉了。端起来呷了一口冷茶。
窗外起了风,吹得舆图的边角微微卷起,指尖压住舆图上的肯特山。
这座被围攻了十天的小山,此刻正在草原深处安静地落着雪。
完颜烈坐在山顶上,塔娜在擦她的党项弓。李元庆在赤谷等着开春娶亲。李元昊在北海忍着屈辱,金帐汗国在往后退了十里的营地里骂娘。
四方的刀都还攥在手里。
但没有一把刀敢落下来。
微妙的平衡落在草原上,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不踩的时候,安静得很。
但安静不会太久。
隧道通了。铁路接上了。明年开春,第一列火车从高昌开往疏勒。火铳的供应量会翻一倍。唐元的流通量会翻两倍。草原上的均势会迎来新一轮洗牌。
到那时候,完颜烈还会不会再嫁一回女儿?
李元庆还会不会再反一回哥哥?
李元昊还会不会再忍一回?
金帐汗国还会不会再当一回冤大头?
不急。
唐国可以等。
唐国等的不是谁赢。
是下一盘棋开局的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