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了一夜。
郭孝把译好的电文按时间顺序排在案上,排了整整三排。
李晨从久安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案前。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
“肯特山还在打。”
郭孝把最新一份电文递过来。
“完颜烈剩下不到五百人,联军又增兵了。金帐汗国把预备队全压上去了,李元庆的骑兵绕到山后,截断了水源。”
李晨接过电文。扫了一眼。
“李元昊的援军呢?”
“还在金山隘口,雪越下越大,说是连路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路?”
李晨把电文搁在案上。
“金山隘口那条路,李元昊走过不止一遍。闭着眼都能摸过去。找不到路,就是不想找到。”
郭孝没有接话。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完颜烈还剩五百人,水源断了,援军不来。女儿已经嫁出去了。金帐汗国要他死,李元庆要他的地盘,李元昊要他和联军拼到最后一刻。”
李晨的声音很平。
“奉孝,你猜完颜烈现在在想什么?”
“臣猜不到。”
“在想来生。”
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沙砾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远处有人拿指甲在挠墙。
李晨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尖从肯特山往北划,划过金山隘口,划过北海。最后停在撒哈伊盐池的位置。
“李元昊在等,等肯特山把联军耗干。”
“金帐汗国在等,等完颜烈死。”
“李元庆在等,等金帐汗国把人拼光了好上去收地。”
指尖在肯特山上点了三下。
“三方都在等完颜烈死,完颜烈也知道三方都在等他死,但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完颜烈是个泥鳅,泥鳅的活法不是拼命,是钻空子。三方都等他死,他就偏偏不死。不但不死,还要从三方的脚底下钻出一条缝来。”
郭孝抬起头。
“王爷的意思是,完颜烈还有后手?”
“不是后手,是本能。”
李晨转过身。
“人在绝境里会做平时不会做的事,会选平时不会选的选项。会打破所有规矩、所有面子、所有常识,只求一条活路。”
“完颜烈现在就是这样。五百人,没水,没援军,没退路,但他手里还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塔娜。”
李晨走回案前坐下。
“塔娜已经嫁给了李元昊,名义上是北海汗国的汗妃,但如果完颜烈把塔娜转手嫁给李元庆呢?”
郭孝愣了一下。
“把女儿嫁两回?嫁完哥哥嫁弟弟?”
“对。”
“这不合规矩。”
“奉孝。”
李晨看着郭孝。
“完颜烈已经快死了,五百人守着一座没有水的山,联军的总攻随时会再来。规矩?面子?名分?这些东西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把塔娜嫁给李元庆,李元庆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从联军里撤出来。不但撤出来,还会反过来保住肯特山。因为肯特山一旦没了,完颜烈一死,等于李元庆失去了一股力量。”
郭孝沉默了。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窗外的风还在刮,沙砾打在窗纸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李晨端起凉茶,没喝。
“当年我在潜龙城的时候读过一本书,书上有四句话。”
“哪四句?”
“寒不择衣。贫不择妻。饥不择食。慌不择路。”
茶盏停在半空。
“人生大多数的抉择都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走投无路。大多数的选择都不是选择,而是别无选择,完颜烈现在就是慌不择路,慌不择路的人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嫁女儿嫁一回是联姻,嫁两回也是联姻,一回不够活命,就再来一回。”
“奉孝,你觉得完颜烈这条泥鳅,会不会想到这一层?”
郭孝沉默了很久。
烛火烧到尽头,灯花爆了一声脆响。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泥鳅。泥鳅最擅长的不是游,是钻。金帐汗国堵住了他的生路,北海汗国给他开了个假门,李元庆正在绕他的后路。三面都堵死了,只剩一条缝。”
“哪一条缝?”
“李元庆。”
郭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李元庆跟李元昊翻了脸,因为‘汗弟’两个字。但李元庆跟金帐汗国的联盟也不牢靠。金帐汗国拿他当刀子,他拿金帐汗国当跳板,两边各怀鬼胎。”
“完颜烈如果把塔娜嫁给李元庆,这个局面立刻就变了。李元庆跟完颜烈成了亲家,李元庆跟李元昊的关系从兄弟变成了识破脸的敌人,金帐汗国跟李元庆的联盟就会出现裂痕。”
“最关键的是,李元庆不会让肯特山倒。肯特山一倒,完颜烈一死,他跟完颜烈的联姻就成了笑话。刚娶了人家女儿就让人家爹死了,党项王的面子往哪搁。”
郭孝的声音压得很低。
“完颜烈用女儿换的不只是李元庆的退兵。是李元庆的驻军。”
“李元庆驻在肯特山,金帐汗国就不敢再攻。李元昊也不敢翻脸,翻了脸就是同时跟金帐汗国和李元庆打,再加上完颜烈剩余的兵力。三家打一家,李元昊再强也扛不住。”
“局面对李元昊来说会变得非常微妙,他封李元庆当汗弟,李元庆反了。他娶塔娜拉拢完颜烈,塔娜被转嫁给了他弟弟。汗弟变成了对手,汗妃变成了弟媳。”
“他的面子被撕了两层,但他不能动手,一动手,金帐汗国跟李元庆就会联起手来打他。他不甘心,但又不得不忍。”
“完颜烈这一招,赌的是李元昊比金帐汗国聪明。聪明人会在劣势面前忍,蠢人才会在劣势面前拼命。臣估计,完颜烈的使者已经在去赤谷的路上了。”
“不是估计。”
李晨从案上拿起一份电文,递过去。
“已经到了,昨晚到的赤谷。今早潜龙城的电报站截获了金帐汗国的军报,金帐汗国在军报里骂完颜烈是‘草原之耻’。”
郭孝接过电文。
“能让金帐汗国用这四个字骂的人,做的事一定不体面。”
“不体面,但有用。”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
“草原上这一局,比我们想的要精彩。”
“不止精彩,还很熟悉。”
“熟悉?”
“两千多年前中原有个叫刘邦的人,被项羽围在荥阳。粮草断绝,外无援军,内无斗志。刘邦趁夜开了荥阳东门,放出两千女人穿着盔甲假装突围。”
“项羽的兵全被吸引过去,刘邦从西门跑了。荥阳城里的守军全被俘虏,女人全被糟蹋。但刘邦活了。活了就有后来,后来刘邦得了天下。”
李晨转过身。
“完颜烈跟刘邦比不了。刘邦拿女人换自己的命,完颜烈拿女儿换全族人的命。但骨子里的逻辑是一样的。”
“绝境里的人,顾不了体面。脸是给有退路的人用的。没退路的人,脸是第一个要撕掉的东西。”
窗外的风猛地灌进来。
案上的电文飞起来,撒了一地。
郭孝弯腰去捡,电文上密密麻麻的译码像蚂蚁在爬,每一条都带着草原上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