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沈万三名为朝廷刺史,实则唐王府家臣”
“沈万三的刺史是朕封的,朕封的官,就是朝廷的官。”
刘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弹劾唐王,无非是怕唐王的道理取代圣贤的道理,怕唐元的信用取代朝廷的信用,怕唐王的规矩取代大炎的规矩。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唐王的道理、唐元的信用、唐王的规矩能取代?”
大殿里没人接话。
“因为圣贤的道理没人信了,朝廷的信用已经烂了,大炎的规矩已经坏了。你们不去修自己的道理,不去补自己的信用,不去改自己的规矩,反而怪唐王的太好。这是什么道理?”
“唐王在西域办学堂,教草原上的孩子写自己的名字。你们在国子监教学生写什么?写八股文。唐王在互市上把价格贴在公告栏上,童叟无欺。你们在六部衙门里把价格藏在袖子里,看人下菜。唐王派测绘队去波斯湾,给朝廷免费提供海图。你们连京城到洛阳的官道都修不平。”
刘策看着跪在地上的左都御史。
“你们弹劾唐王?你们有什么脸弹劾唐王?”
左都御史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
“陛下息怒,臣等并非弹劾唐王之功业,而是弹劾唐王之僭越。学堂课本不经礼部审定,互市协议不经朝廷核准,测绘活动不向朝廷报备。此皆人臣不当为之事。唐王功业越大,僭越越深。功业与僭越并行,此乃人臣之大忌。”
他的声音发颤,但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
“臣弹劾的不是唐王的道理好不好。是唐王的道理不该由唐王来讲。道理该由朝廷来立,由天子来颁。唐王以藩王之身行天子之事,今天下人只知唐王之道理而不知天子之王法。此风一开,朝廷的权威何在?天子的体面何在?”
刘策沉默了很久。
“左都御史。”
“臣在。”
“你跪在这儿跟朕说朝廷的权威。朕问你,朝廷的权威是朕一个人的事,还是满朝文武的事?如果是满朝文武的事,那这些年六部做了什么?户部能不能把唐国的钱庄制度搬到大炎来?工部能不能修一条跟唐国一样平的路?礼部能不能编一套让孩子先学会写自己名字的课本?”
没有人回答。
“都做不到。”
刘策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们只管自己的乌纱帽,不管天下百姓认不认朝廷的理。左都御史说唐王以藩王之身行天子之事。朕今天在这儿说一句话。如果一件事对天下百姓有好处,不管是谁做的,朕都认。”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唐王办学堂,朕认。唐王推唐元,朕认。唐王搞海外测绘,朕认。”
然后抬起头,看着满朝文武。
“不认的人,现在就站出来。告诉朕,你替天下百姓做过什么?答得上来,朕准你的弹劾。答不上来,把弹劾折子拿回去,自己烧了。”
大殿里一片沉默。
左都御史跪在地上,额头一直贴着地面。始终没有答上那句。
高昌城,唐王府后堂。
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了一夜,郭孝把京城朝堂上的对答一字不漏地译出来,放在李晨面前。
李晨从头看到尾,看到刘策那句“你们替天下百姓做过什么”时,把电报搁下了。
“刘策长大了。”
“是啊。几年前还是个被首辅噎得说不出话的少年天子,现在能在太和殿上把左都御史问到额头贴地,这一仗打得漂亮。”
郭孝坐下来。
“打得漂亮,但不意味着赢了。左都御史后面那番话说得对。唐王以藩王之身行天子之事,这件事本身就是僭越。刘策今天能护住,是因为他需要唐国在西域替他压着草原,需要唐元替他稳住经济,需要唐国做的所有事来证明新规矩行得通。”
“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了呢?”
李晨把电报叠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
“刘策也会老,就算刘策不变,下一个皇帝呢?”
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功业越大,僭越越深。这句话不是左都御史一个人的想法,是满朝文武的想法。甚至可能是刘策心里的想法,只是他今天不能说。所以唐国能做的,就是在刘策还需要的时候,把该铺的路铺完,该种的种子种下去。”
郭孝摇了摇蒲扇。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
“问。”
“左都御史说的那句话,唐王的道理不该由唐王来讲,你怎么看?”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高昌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铺开。远处久安城的电弧炉还在闪着白光。
“奉孝,道理从来都不是谁封的。道理是被人信出来的。谁能让更多人信,道理就是谁的。大炎天子可以说自己受命于天,可以下旨说唐王的课本是异端邪说。但如果老百姓学了唐王的课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算自己的账,问自己的为什么,他们还信天子受命于天吗?”
他转过身。
“道理不是天子颁给百姓的,道理是百姓在过日子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唐王做的事,不是把自己的道理强加给任何人。是把让人过好日子的道理摆在人面前。你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可以不学。但只要你学了,你就会信。因为你学了之后,日子真的比以前好了,这才是最让大炎朝廷害怕的地方。”
“他们怕什么?”
“怕事实,事实比刀硬。比圣旨硬,比天子的权威硬。”
郭孝把蒲扇搁在案上。
“所以王爷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用事实说话,铁路是事实。唐元是事实。学堂是事实。这些事实摆在草原上,兀良术就跪了。摆在疏勒,疏勒王就签了互市协议。摆在楼兰,楼兰女人就要读书。这些事实不需要刀去逼。事实自己会走路。从高昌走到疏勒,从疏勒走到波斯湾,从波斯湾走到地中海。”
烛火跳了一下。
“总有一天,这些事实会走到太和殿门口。到那时候,左都御史跪在地上问朝廷的权威何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答上来。”
李晨没有接话。
窗外传来摩托车巡逻队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奉孝。你知道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除了书同文车同轨,还做了一件什么事?”
“统一货币。废六国刀布,铸秦半两。”
“对。统一货币就是统一信用。秦半两上铸的是‘半两’二字,半两就是半两,不能少一铢。天下人都信秦半两,是因为秦律在背后撑着。谁敢铸假钱,剁手。信用的背后是刀,刀的背后是规矩。”
“规矩的背后是什么?”
“是道理,是‘天下货币必须统一’这个道理。唐元做的是一样的事。只不过秦半两统一的是六国,唐元要统一的地方,比六国大一百倍。而且唐元的信用,不是靠刀撑着的,是靠事实撑着的。你拿着唐元,今天能买到的粮食和明天一样多,在高昌买到的和在疏勒买到的一样多。这就是事实,事实比刀更能让人信。”
郭孝接过话头。
“所以王爷才要在每一条铁路沿线办学堂。学堂教人识字,字会认了就能读价格公告栏。教人算账,账会算了就能自己算唐元划不划算。教人问为什么,学会了问为什么就不会盲从。这三件事合在一起,就是把判断力交给每一个普通人。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能力自己判断,唐国的规矩好不好,唐元的信用真不真,唐王的道理对不对。”
李晨点了点头。
“把判断力交给普通人,这才是最狠的。大炎朝廷几百年不敢做的事,王爷在做。大炎朝廷怕百姓有了判断力,就不信天子的权威了。王爷不怕,因为王爷的道理经得起判断,甚至越判断越信。”
“所以不是我把道理种到人脑子里,是事实把道理种到人脑子里,我只是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判断。”
窗外,久安城的电弧炉又闪了一下,白光照亮了半个天。
盾构机还在啃天山。
北大学堂的毕业生正在打包行李。下一批学堂要建在疏勒以西,波斯湾的测绘船正在画海图。爪哇的海岸线正在被丈量。
那张网,还在往西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