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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把识字课本翻开。

“北大学堂的课本,第一篇是‘天地人’,第二篇是‘日月山河’,第三篇是‘你我他’。哪一篇是唐律?哪一篇是唐王令?哪一篇教人跪拜?”

郭孝也笑了。

“这就更可怕了,人家说你连圣贤书都不教,教的全是邪说。识字课本不教忠孝节义,教什么‘日头东升西落是因为地球在转’。”

“地球在转难道不是事实?”

“事实才最可怕,事实不需要刀就能让人信。信了事实的人,就不会再信天圆地方,也不会再信天子受命于天。”

郭孝的声音压低了。

“首辅他们怕的不是唐王夺天下。怕的是唐王把道理种到人脑子里。道理一旦种下去,旧道理就没人信了。旧道理没人信,旧规矩就立不住。旧规矩立不住,他们的利益就保不住。所以弹劾折子不是冲着办学去的,是冲着道理去的。”

京城,东城茶楼。

老张头的醒木一拍。满堂安静。

“列位,上回咱们说到唐王在西域办学堂。今天接着说,唐王的学堂教什么?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忠孝节义。第一课教孩子写自己的名字,第二课教他们算账,第三课教他们问为什么。”

堂下有人接话。

“问什么为什么?”

“什么都问。为什么日头东升西落?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种子埋进土里能长出庄稼?这些问题,圣贤书里有答案吗?”

堂下安静了一瞬。

“没有。圣贤书告诉你天圆地方,唐王的课本告诉你地球是圆的。圣贤书告诉你天子受命于天,唐王的课本告诉你规矩是人定的。圣贤书告诉你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唐王的课本告诉你分蛋糕的人最后拿。”

老张头环顾满堂茶客。

“列位,你们说,这两套道理,哪一套更对得起老百姓?”

有人拍桌子。

“唐王的!”

也有人摇头。

“这是要翻天。”

老张头又拍醒木。

“不是说唐王要翻天,唐王做的是什么事?是把道理种到人脑子里。课本是种子,先生是种地的人,学堂是地。种子种下去,过十年长出苗来,这些孩子长大了,他们信谁的道理?信唐王的道理。为什么?因为唐王的道理让他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算自己的账,问自己的为什么。这些事,大炎的圣贤书替他们做过吗?”

角落里有人站起来。

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看着像个老秀才。

“张先生,老夫听你说了三天了。你说唐王把道理种到草原上,种到疏勒,种到波斯湾。老夫问你,唐王种这些道理,到底图什么?”

老张头把醒木搁下。

“图什么?老先生,我反问您一句,大炎的皇帝图什么?”

“大炎天子治理天下,自然是为万民社稷。”

“那唐王为什么就不是为万民社稷?唐王的学堂教人识字,大炎的学堂教什么?唐王的互市让人赚钱,大炎的互市抽多少卡子?唐王的规矩透明公道,大炎的规矩藏在谁的袖子里?”

老张头向前迈了一步。

“老先生,您说唐王图什么,我告诉您唐王图什么。唐王图的是天下人过好日子。您信也好不信也好,唐王的学堂在草原上不收一两银子,唐王的课本免费发,唐王的先生自己带干粮去教书,大炎哪个书院能做到?”

老秀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茶楼里炸开了锅。

太和殿,早朝。

左都御史捧着一摞弹劾折子,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臣弹劾唐王李晨,借办学之名行王化之实。所编课本不载圣贤之言,尽述异端邪说。识字课本第一篇不称颂圣德,不敬天地君亲师,反教人写‘你我他’。此等课本流入民间,必使人心离散、纲常崩坏。”

“臣弹劾唐王以唐元纸币易草原之金银,以商贾之术诱边疆之民。金帐汗国本为敌国,今其使臣兀良术在唐王府门前长跪不起,甘愿以商路、矿山、唐元结算为条件与唐国通商。此非互市,实为经济之蚕食。”

“臣弹劾唐王以海外测绘为名,行扩张之实。波斯湾至爪哇海峡,三条线同步推进,测绘队由唐王府直接调派,经费从潜龙钱庄走,不向朝廷报备。此举置朝廷于何地?置天子于何地?”

左都御史合上折子,抬起头。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唐王在西域一切行事,学堂课本须交由礼部审定。互市协议须经朝廷核准。测绘活动须暂停候旨。否则长此以往,天下只知唐王之道理,不知大炎之圣教。只认唐元之便利,不认朝廷之币制。只服唐王之规矩,不服天子之王法。”

大殿里一片死寂。

刘策坐在龙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唐元纸币,正面是唐王府火焰纹,背面是铁轨图案。边缘印着一行小字:凭票即付,认票不认人。

“左都御史。”

“臣在。”

“你说唐王的课本不载圣贤之言。朕问你,大炎国子监的课本,第一篇教什么?”

“教《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是教人做人的道理。唐王的课本第一篇‘天地人’,教的是什么?”

左都御史顿了顿。

“教的是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

“那这算不算道理?算不算教人认识自己在天地之间的位置?”

“这勉强算。”

“勉强算。”

刘策笑了一声。

“那第二篇呢?大炎国子监第二篇教什么?”

“教《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唐王的课本第二篇‘日月山河’,教的是天地运行的规律。这算不算格物致知?算不算圣人所讲的‘致知在格物’?”

左都御史额头冒汗。

“陛下,格物致知与唐王所教之格物截然不同”

“有什么不同?你倒说给朕听听。”

左都御史张了张嘴。

刘策没等他开口。

“格物就是研究事物,唐王教孩子问为什么日头东升西落,这就是格物。大炎国子监的学生,能答出这个为什么吗?答不出。因为他们只会背书,不会格物。唐王教的东西,不是异端邪说,是大炎该教而没教的东西。”

刘策把纸币举起来。

“再说唐元,你说唐王以纸币易金银。朕问你,唐元能不能买到跟金银一样多的东西?在唐国的互市上,唐元的价格公不公道?童叟无欺这四个字,是不是唐王亲笔题在城门洞公告栏上的?如果是,那唐元凭什么不能流通?就因为它是纸不是金银?”

左都御史不敢接话。

“金银也是人定的,唐元也是人定的。区别在于,金银的信用在地底下,唐元的信用在唐国的仓库里、铁路上、互市上,你觉得老百姓更信哪一个?”

刘策站起来,沿着龙椅前的台阶走了两步。

“再说海外测绘,你说唐王不向朝廷报备。朕问你,朝廷出过一两银子没有?派过一艘船没有?画过一张海图没有?都没有。唐王自己掏钱,自己出人,自己承担风险。测绘出来的海图,唐王有没有藏私?南洋航线、波斯航线、爪哇航线,三条线的水文资料,唐王府每个月派人送一份到泉州市舶司。市舶司是不是朝廷的衙门?沈万三是不是朝廷的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