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良术走了。
高昌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天边一道灰线。
术赤催马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老将军,这就回去了?”
“不回去还等什么。”
兀良术抖了抖缰绳。
“等唐王的盾构机啃穿天山,顺便把金帐汗国也啃了?”
术赤噎了一下。
兀良术没再说话。坐骑小跑起来,马蹄踩着戈壁滩上的碎石,咯吱咯吱响,怀里那本《新树会思想录》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册子里夹着那张回鹘文纸条,已经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读出不一样的味道。
分蛋糕的人最后拿。
草原上分蛋糕的人,从来都是最先拿。汗王先拿,部落首领再拿。轮到普通牧人,盘子里只剩骨头。几百年来天经地义。现在有人说,这不叫天经地义,叫坏制度。
兀良术把册子又往里揣了揣。
“术赤。”
“在。”
“草原上的规矩,从什么时候开始坏的?”
术赤想了很久。
“属下说不上来,好像从属下记事起,就是这个规矩。”
“对。从你记事起,从老夫记事起。从老夫的爷爷的爷爷记事起。这么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规矩,是天理。”
兀良术回头看了一眼高昌的方向。
“可唐国的年轻人不这么觉得,他们觉得天理不是天生的,是人定的。人能定,就能改。”
术赤似懂非懂。
“老将军,回去之后,汗王会改吗?”
兀良术没有回答。
远处天山上的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山脚下那条施工中的铁路路基,像一道新划的墨线,从高昌方向一直往西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声闷响还在继续。盾构机在啃天山。
四十天,明年开春,七天。
兀良术把这三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路。
李晨站在博格达峰余脉的山腰上。
脚下是隧道的入口,洞口撑着钢拱架,架子上挂着马灯,灯光把洞口照得通亮。盾构机的轰鸣声从洞底传上来,闷闷的,像地底下关着一头巨兽。
李长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日志。
封面沾着油污和泥点子。
“父王,刀片昨天又换了三片,钨钢合金的库存只剩最后四组。”
“够撑多久?”
“十二天,杨姨娘那边电弧炉已经在连轴转,但产量跟不上消耗速度。”
“十二天,十二天后呢?”
“如果杨姨娘的车间能提前交下一批刀片,中间不停工。如果交不上,就得停三天。”
“三天。”
李晨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岩石。岩石断面闪着暗灰色的光泽,质地致密。博格达峰的岩层比预计的更硬,花岗岩含量高出勘探数据三成。刀片切上去,跟切铁板差不多。
“不能停,停一天,全线通车就晚一天。”
他把岩石扔回碎石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给你杨姨娘发电报,刀片的事是第一优先。电弧炉不够,临时加一座。钢材不够,从高昌物资仓库调。仓库不够,从潜龙城调。无论如何,刀片不能断。就算整个唐国的钢材全运过来,也要把最后一百二十丈啃完。”
李长治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儿臣马上去办。”
“还有,盾构机掘进日志每天发一份给我。刀片消耗,岩层变化,推进速度,一个字不漏。”
“是。”
李长治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
“父王,儿臣有个问题。”
“问。”
“金帐汗国的兀良术在高昌等了四天,父亲没见。后来在唐王府门口跪了小半个时辰,父王还是没见。这一百二十丈隧道,真的比金帐汗国的使臣还重要?”
李晨转过身,看着洞口那排马灯。
灯光映在眼底,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长治,你知道兀良术为什么跪吗?”
“儿臣想,大概是走投无路了。”
“不全是,走投无路的人会拼命,不会下跪。”
李晨把目光从马灯上收回来。
“兀良术跪,是因为他看清楚了。不是看清楚了金帐汗国有多弱,是看清楚了唐国有多强。”
他抬手指向洞口深处,盾构机的轰鸣声正从那里传出来。
“他看了油田,看了摩托车厂,看了梯田灌溉。但真正让他跪的,是这个。”
李长治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向隧道。
黑黝黝的隧道深处,刀盘正在啃咬岩壁。碎石和泥浆顺着传送带往外淌。钨钢刀片每一刀切下去,岩石裂开的声音都被轰鸣声淹没。但裂开是真的。一寸一寸地裂开。
“一天三丈,四十天一百二十丈。明年开春,火车从高昌出发,一天到疏勒。他怕的不是唐国现在的实力。他怕的是这个速度。唐国在加速,金帐汗国在原地踏步。这个差距只会越拉越大,没有缩小的可能。所以他不等了,再等下去,连跪的机会都没了。”
李长治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父王不见他,是在让他自己想明白?”
“对。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够。让他看三天,比跟他说三年都管用,盾构机替我把该说的话全说了。”
李晨转过身,往山下走。
李长治跟在身后。
山腰上有一块平坦的台地,站在台地上能看见整个久安城。
城里的烟囱正在冒烟,电弧炉的白光从车间窗户里透出来,比正午的太阳还亮。架线队正在城北立电线杆,杆子排成一排,等着挂银线。变电站的砖墙已经砌到一人高,泥瓦匠正在抹灰。
“长治,你知道这座城为什么叫久安城吗?”
“因为父王希望这里长治久安。”
“对了一半。”
李晨站在台地边缘。
“长治久安不是等来的。是修路修出来的,是架线架出来的,是炼钢炼出来的。铁路通,银线通,仓库满,驻军精。这四个条件凑齐了,这个地方才能真正长治久安。少一条,都是空中楼阁。”
李长治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
“父王的意思是,强不是吹出来的,是造出来的?”
“对。造出来的叫硬实力。”
“那软实力是什么?”
李晨看着山下的久安城。
烟囱冒着烟。电线杆排成行。变电站的砖墙正在往高处长。盾构机的轰鸣声从脚底传上来,脚底的岩石都在微微震动。
“长治,你觉得兀良术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大概……跟汗王谈改规矩?”
“改规矩容易,还是修铁路容易?”
李长治想了很久。
“好像都不容易。但改规矩更难。因为修铁路只要技术到了,人力够了,就能修。改规矩得让人心服。人心不服,规矩立不起来。”
“对。规矩就是软实力,规矩好不好,看人心服不服。”
李晨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唐国的规矩为什么能让人服?不是因为唐王的刀快,是因为唐国的规矩让人赚到钱了。羊皮卖三块唐元,牛肉卖十五块。价格贴在公告栏上,童叟无欺。牧人卖了羊皮,拿唐元能买到跟高昌城里一样多的东西,这就是规矩的力量。”
他停了一下。
“但规矩不是凭空立起来的,规矩靠什么撑?靠硬实力撑。没有铁路,唐国的货到不了疏勒。没有银线,唐王的政令传不到西域。没有油田,摩托车就跑不动。没有盾构机,天山就过不去。唐国没有这些硬东西,兀良术会跪吗?不会,他会带着骑兵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