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面朝西边。
那里是草原,是金帐汗国。
“郭先生,劳烦转告唐王。兀良术这把老骨头,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汗王谈改规矩。汗王若改,金帐汗国跟唐国做一百年生意。汗王不改……”
他顿了一下。
“兀良术就跪在汗帐门口,跪到汗王改为止,反正跪了一次,膝盖已经跪硬了,不差第二次。”
郭孝拱了拱手。
这一次,拱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老将军请起,王爷说过一句话。蛋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从外面打开是食物。金帐汗国的蛋,得金帐汗国自己啄开。唐国不啄。唐国在旁边等着。啄开了,做生意。啄不开,也做生意,跟啄开的人做。”
兀良术愣了一下。
“你们唐王,说话像刀子,剥得人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到最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还让你觉得这骨头架子本来就该露在外面,是自己以前穿太多。”
郭孝没有否认,伸手把兀良术搀起来,这一次,兀良术没有拒绝。
“老将军,里面喝茶。今天刚到的铁观音,比那天钱庄的还好。”
“那可得尝尝。”
兀良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跪了半天,口干。”
两人并肩走进王府大门。术赤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百姓。
百姓还在交头接耳。
卖葡萄的老妇人端稳了陶罐,打铁的匠人继续落锤,巴扎上的摩托车还在突突冒烟。钱庄门口的队伍还在排。城墙上的士兵还在巡逻。
高昌城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继续运转。
后堂。
郭孝亲自泡茶。炭火烧得正旺,紫砂壶嘴冒着白汽,兀良术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盏,已经不急着喝了。茶香在鼻尖飘着,混着炭火的松木味。
“郭先生。”
兀良术放下茶盏。
“老夫还有一事相问。”
“老将军请说。”
“唐王的铁路通车之后,当真不往北修?只往西修?”
郭孝执壶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
“往西修,是修到疏勒。往北修嘛。”
他给兀良术续上茶。
“要看金帐汗国自己把路铺到哪一步。”
兀良术端着茶盏,茶水映着他的脸,老脸上的沟壑被水汽蒸得模糊了一些。
“老夫明白了,唐王不修路,唐王只等人把路修到他脚下。”
郭孝没有答话。
窗外,夕阳正从博格达峰的雪顶上滑下去。余光把高昌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的天山余脉,隐约传来一声闷响,那是盾构机在继续掘进。
兀良术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声音?”
“盾构机。”
郭孝放下茶壶。
“正在啃天山。剩最后一百二十丈了。”
兀良术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一百二十丈。四十天?”
“四十天。”
郭孝点点头。
“四十天后,隧道贯通。明年开春,铁路通车。到时候从高昌到疏勒,七天。”
兀良术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山,夕阳已经从雪顶上滑下去了。余晖正在收拢,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暗。
“四十天。明年开春。七天。”
兀良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数字,转过身,看着郭孝。
“郭先生,老夫在金帐汗国当了四十年将军。从来没怕过。今天在高昌城待了四天,怕了。不是怕唐国的摩托车,不是怕唐国的油田,也不是怕唐国的盾构机。”
“那老将军怕什么?”
“怕时间。”
兀良术走回客位坐下。
“怕唐国的时间过得太快,金帐汗国的时间过得太慢。你们用四十天啃穿一座山。我们用了四十年,连个像样的铁匠铺都没建起来。这个差距不是多几支骑兵能追上的。”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老夫现在明白唐王为什么不见我了。不是傲慢。不是怠慢。是没必要。唐王在等时间替他说话。盾构机替他说话。铁路替他说话。老夫说一万句,不如隧道里那一声闷响。”
郭孝端起茶壶,给兀良术续上茶。
“老将军能想到这一层,比草原上大多数首领都清醒。清醒的人,才有资格跟唐国做生意。”
“郭先生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草原上的首领?”
“一半一半。”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笑声没落下去,茶盏在炭火旁冒着白汽,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天山顶上的雪已经变成了灰蓝色,博格达峰的余脉笼罩在暮霭里,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兀良术站起来。
“郭先生,叨扰半日,老夫该回驿馆了。”
“老将军请便,明天一早,郭某在驿馆门口等老将军。带老将军去看油田。”
兀良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郭先生,老夫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老将军请讲。”
“如果,老夫是说如果。如果汗王不改规矩,金帐汗国真的撑不下去了。唐王会出手吗?”
郭孝沉默了。
茶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老将军。王爷说过一句话。草原上的草场是草原人的。唐国不要草场。但要通路。路不通,什么都不用谈。路通了,什么都有。所以唐国等得起。等到草原上有人把路修通的那一天,金帐汗国也好。党项兄弟也好。新汗国也好。谁修路,唐国跟谁做生意。谁拦路,唐国跟谁没话说。”
兀良术把这个答案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
“老夫明白了,唐王不出手,唐王只等着。等草原人自己选——修路还是拦路。修路的活。拦路的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郭先生,老夫明天回金帐汗国。”
“油田不看了?摩托车厂不看了?”
“不看了,看够了,再看下去,老夫这把老骨头真要跪在汗帐门口起不来了。得趁着还能站起来,赶紧回去。”
兀良术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
“老夫回去跟汗王说,高昌城的城墙是水泥砌的,投石机打不穿。高昌城的钱庄用纸当钱,草原上的羊皮都认那张纸。高昌城的百姓种菜不用挑水,开关一拧水就来了。高昌城的工匠一个时辰出一百把锄头,草原上的工匠一个月打不出一把好的。高昌城的盾构机四十天啃穿一座山,草原上的骑兵四十年走不出一片草场。”
他转过身,看着郭孝。
“老夫跟汗王说这些,然后问汗王一句话。金帐汗国还要不要活。要活,就改规矩。不要活,就继续抢。抢到草原上只剩金帐汗国一家,然后被唐国的铁路碾过去。”
郭孝站起来,走到兀良术面前。
“老将军,郭某也问你一句话。”
“请问。”
“老将军回去之后,汗王若真的不改。老将军打算怎么办?”
兀良术沉默了很久。
“郭先生刚才说,蛋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从外面打开是食物。兀良术回去,就是去从里面啄蛋壳。啄得开,金帐汗国活。啄不开。”
他顿了一下。
“啄不开,兀良术就死在汗帐门口。反正活了一把年纪,够本了。但死之前,得让草原上的孩子知道。老规矩护不住他们。得换新规矩。”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铺着一层银白。兀良术站在月光里,身形佝偻,但脊背挺得笔直。
郭孝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老将军,郭某送你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郭孝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小册子,封面印着一行字——新树会思想录。
“这是唐国的年轻人写的东西,里面有一篇,叫‘分蛋糕’。老将军带回去看看,或许对改规矩有帮助。”
兀良术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他不认识汉字。
但册子里夹着一张纸,纸上用回鹘文写了一段话。
兀良术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什么是好制度?分蛋糕的人最后拿蛋糕。什么是坏制度?分蛋糕的人先拿蛋糕。什么是最坏的制度?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拿多少。”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
“兀良术收下了,回去让汗王也看看,看看唐国的年轻人是怎么想事情的。看看人家在想什么,再看看我们在想什么,我们还在想着明天抢谁家的草场。”
郭孝没有答话,兀良术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后堂。
穿过院子的时候,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从石板地上拖过去,拖过门槛,拖过石阶,拖过唐王府门口那棵老榆树。
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像有什么话要说。
但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