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良术在高昌城外勒住了马。
不是不想进城,是城门口那块牌子让他愣了神。
牌子上写着三种文字。汉字。楼兰文。回鹘文。
“高昌互市。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兀良术盯着“公平交易”四个字,看了很久。
术赤凑上来:“老将军,进城吧?”
“急什么。”
兀良术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走路进去。”
术赤愣了一下,兀良术是金帐汗国的顶梁柱,在草原上,连汗王都得给他让半匹马的位置。到了高昌城门口,居然要走路进去。
兀良术没解释。
已经走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很深。高昌的城墙是水泥砌的,表面平整得像磨过的铁板。兀良术伸手摸了一把。指尖传来冰冷的硬感。
“这城墙。”他自言自语,“投石机砸上去,怕也只留个白印子。”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巴扎就在城门内大街两侧,正午时分,街上人挤人。驴车和骆驼挤成一团。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的焦香、孜然的辛辣,还有一股兀良术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铁锈。又像油。
“那是什么?”
术赤指着街边,一辆铁家伙正突突冒烟。
摩托车从街角拐出来,后座驮着两筐葡萄。骑车的唐国士兵穿着灰布短褂,胳膊上绑着皮护肘,脚蹬皮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颠都不颠一下。
“不用马拉。”兀良术说。
“不用马拉。”术赤重复了一遍。
兀良术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巴扎的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卖葡萄的楼兰妇人头上顶着陶罐。罐口盖着湿布。卖铁器的唐国匠人把锄头、镰刀、马镫一字排开。明码标价。
价格用白漆写在木板上,卖布的疏勒商人把绸缎挂在竹竿上。风一吹,花花绿绿像草原上的经幡。
兀良术在一个铁器摊前蹲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唐国汉子,胳膊比兀良术的腿还粗。正给一把锄头开刃。砂轮转得飞快,火星子溅出一尺多远。
“这锄头怎么卖?”
兀良术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
“五十文,唐元。”摊主头也不抬。
“用银子呢?”
“银子不收。”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收唐元,外地来的吧?前边钱庄换去。十两银子换九块八唐元。”
兀良术把锄头翻过来看,锄面平整,没有砂眼。刃口已经开好了,拿指甲一刮,能刮下一层白末。
“这锄头,打了多少年?”
“一辈子。”
摊主关了砂轮,擦了把汗。
“以前在潜龙城铁厂干,后来年纪大了,回高昌开铺子。我这手艺在潜龙城排不上号,那边连锄头都是机器轧的,一个时辰出一百把,比我打一年的都多。”
兀良术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去过潜龙城没有?”
摊主摇头。
“那晋阳呢?”
“也没去过。”
摊主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那你真得去开开眼,潜龙城的机械厂,厂房比你们的草场还大。晋阳的汽车城,一个车间三百人同时开工。一个月造的车,比你们草原上的马车加起来都多。摩托车算什么。那边已经出汽车了。四个轮子,拉一车货跑得比马快三倍。”
摊主指了指东边。
“马上咱们这里也要通了,以后想去晋阳,早上坐车,晚上就到。”
兀良术把锄头轻轻搁回摊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术赤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将军,这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吹的?”
兀良术没答,他想起郭孝在驿馆安排的那张参观表。明天看油田。后天看摩托车厂。大后天看梯田灌溉。三天之后才让见唐王。
当时觉得是怠慢,现在忽然明白了。
不是怠慢,是让他先看清楚再谈。
“看清楚什么?”
术赤又问了一句。
兀良术没答,继续往前走。
巴扎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门楣上挂着大匾。潜龙钱庄高昌分号。
兀良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门里人来人往,柜台前排着长队。有人存钱,有人取钱,有人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往外走。纸钞印得精致。正面是唐王府的火焰纹,背面是铁轨图案,上边印着一行字。
兀良术不认识汉字,楼兰文的标注就在旁边。
他念了一遍。
“凭票即付,认票不认人。”
“认票不认人?”
兀良术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这张纸就是钱?不管谁拿着它,都能当钱花?”
草原上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金子是钱。银子是钱。牛羊是钱。女人也是钱,但一张纸,一张纸凭什么?
“凭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凭潜龙城的仓库里堆着二十万两黄金。凭唐王府的信誉。”
兀良术回头,郭孝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把蒲扇,笑眯眯地站在街对面。
“老将军,巴扎看完了?”
兀良术拱了拱手:“郭先生。老夫初来乍到,随便走走。”
“走。继续走。想看什么就看什么,高昌城没有不让看的地方。”
郭孝把蒲扇往钱庄一指。
“进去坐坐?”
钱庄的伙计认得郭孝,赶紧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沏了两杯茶,兀良术坐下来。手里的茶盏是细白瓷,杯底印着“潜龙窑”三个字。茶是铁观音,汤色金黄,入口回甘。
草原上喝的都是砖茶,掰一块扔锅里煮,又苦又涩。
这种茶,只有汗王的王帐里才喝得到。
兀良术端着茶盏,问了一句。
“郭先生,高昌城有多少百姓?”
“常住的八万多。加上往来商旅,平日十一二万。”
“八万多。”
兀良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金帐汗国的王庭,连上随军的妇孺,不到三万人。八万多人的城池,放在草原上想都不敢想。草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一块草场放牧,百来口人就到头了。人再多,草就不够,牲口就得饿死。
可高昌城周围是戈壁滩。别说草场,连草都不长几根。这八万多人吃什么?
“粮食从中原运,蔬菜本地种。”
郭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梯田灌溉系统修了三年,现在高昌城周围的菜地有两万亩。一亩地产八千斤菜,够全城吃三天。肉从草原买,用唐元结算。”
郭孝顿了一下。
“老将军,你金帐汗国的羊皮和牛肉,唐国全收。价格贴在城门洞的公告栏上,每个月更新一次。”
“老夫知道,金帐汗国的羊皮,有四成是唐国买的。”
“所以唐元能在金帐汗国流通。一张羊皮值三块唐元,一头牛值十五块。你手里的唐元拿到高昌、楼兰、疏勒,买的东西跟在金帐汗国一样多。”
“这叫什么?”
“这叫信用。”
郭孝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信用不在纸上,在纸背后实实在在的东西。粮食。铁器。布匹。茶叶。摩托车。你拿着唐元,随时能换到这些东西,它就是钱。换不到,它就是废纸。”
“那潜龙钱庄仓库里的黄金呢?”
“黄金只是压仓的,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些金子。”
“是什么?”
“是唐国能造出来的东西。东西在,信用就在。东西没了,黄金再多也是一堆死物。”
兀良术沉默了好一会儿,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
“老夫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郭孝。
“郭先生不是在招待老夫。”
“那是在干什么?”
“在教老夫,教老夫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金帐汗国跟唐国做对头,没资格。做盟友,不够格,只能做买卖。”
郭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老将军是明白人,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明天看油田,后天看摩托车厂,大后天看梯田灌溉。看完之后,老将军再想想。金帐汗国拿什么跟唐国谈条件。”
“想清楚了再去哪?”
“唐王府。”
第三天傍晚,兀良术坐在驿馆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手抓饭。米粒油亮,羊肉酥烂,胡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吃了两口,搁下筷子。
术赤端了碗茶过来,在兀良术对面坐下。
“老将军,明天就去唐王府了,条件怎么开?”
兀良术没答,端起茶喝了一口。
“术赤。”
“在。”
“你还记得咱们出发前,汗王怎么说的?”
“记得,让老将军务必说动唐王结盟。结盟的条件是,金山以北归金帐,金山以南归唐国。”
“现在想想,这话怎么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