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在册子上已经记满了一整页。
风箱、铁料、种子、菜地、豆腐、账目、借条。雍州北县衙第一天正式运转的琐碎事务,全部记在这本麻线装订的册子里。
这时,那个戴草帽的老汉又来了。
手里拎着一条鱼。黄河鲤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鱼尾巴还在用力地甩,打得老汉的裤腿湿了一片。
“大人,昨天你说免三年赋税,我信了。今天一早去黄河边翻地,翻到一半,河边水洼里跳上来这条鱼。我拿草帽扣住了。家里婆娘说,大人把自己俸禄拿出来买粮食给衙役喝粥。这鱼,给大人补补身子。”
鱼尾巴又甩了一下。水珠子溅到宇文成的脸上,冰凉。
宇文成没有推辞。
“老伯,你贵姓。”
“免贵,姓黄。黄土地的黄。黄河的黄,人都叫我老黄头。”
“好,老黄头,鱼我收。但有个条件,你吃过饭没有。”
“还没。”
“那这条鱼在县衙厨房里煮,煮一锅鱼汤。你吃一碗,剩下的分给衙役们,我一个人吃不下。”
老黄头愣了愣,咧嘴笑了。牙缺了两颗,但笑得很敞亮。
“行。大人不嫌我筷子脏,我就吃。”
“不嫌。”
宇文成把鱼递给苟三,苟三拎着鱼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人。鱼汤煮好了,要不要放豆腐。后院磨坊的石磨还能转,泡点豆子就能磨豆腐。”
“放,多放。以后县衙的伙食标准就一条——有饭大家一起吃。我做蛋糕的时候说过,分蛋糕的人最后拿。现在蛋糕还没做出来,先喝汤。喝汤也一样,先紧着干活的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老马站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拿着那罐从雍州城买回来的桐油。油罐子沉甸甸的,手指被麻绳勒出了红印。
他听着公堂里传出来的那句话——分蛋糕的人最后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当了二十年衙役,见过五六任县令。
有的上任第一天就催税,催不上来就动刑。
有的上任第一天就请乡绅吃饭,席面上把县里的好处分得明明白白,也有的上任第一天啥都不干,坐在后堂喝茶,等任满走人。
唯独没有见过上任第一天砸刑具、第二天免赋税、第三天把自家俸禄拿出来买粮食给衙役喝粥的。
老马把桐油罐子放在墙角,走到宇文成跟前,腰弯得很深。
“大人。小的当差二十年,见过六任县令。您是头一个肯自己吃粥、让衙役吃饭的。小的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但小的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雍州北,要变天了。”
“不是变天,是还债。肉食者欠匹夫的债,欠了太久了。雍州北这地方,三万亩地收不上六百石粮,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人跑了,人为什么跑?因为种地的粮食自己留不下三成,码头扛活的工钱被抽走了五成。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头来连糜子面窝头都吃不饱,人不跑才怪。”
宇文成看着老马。
“要让人回来,先得让他们吃饱。让他们吃饱,不是恩赐,是本分。”
老马没有说话,只是弯着的腰更深了些。
“苟三,你带人去后院翻菜地。铁格尔修风箱。范阳准备去三棵树的借条。陆江查账。老马,你把桐油送到后院去,然后去街上转一圈,告诉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苦力——县衙要修城墙垛子,一天管三顿饭,工钱按市价结。愿意干的,明天卯时来县衙门口集合。”
众人各自散去。公堂里只剩下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
入夜,县衙后院的烟囱冒起了白烟。
苟三把老黄头送的那条黄河鲤鱼刮了鳞。
铁锅烧热,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汤色奶白的时候,放入豆腐。
豆腐是苟三自己磨的,豆子是后院角落里翻出来的半袋陈豆,泡了一下午,石磨推了三圈。豆浆煮开点了卤水,压出来的豆腐虽然不嫩,但豆香味很浓。
鱼汤端上桌。
没有正经的餐桌,就是公堂上那张拼起来的长桌。
桌上摆着一盆鱼汤,一摞粗陶碗,一筐糜子面窝头。窝头是范阳蒸的,糜子面是跟隔壁粮店赊的。
粮店掌柜一听是新来的宇文县令要赊粮,先是不肯。后来苟三去了一趟,掌柜就肯了。
“苟三你跟粮店掌柜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新来的宇文大人把自己俸禄拿出来给衙役买粮喝粥,今天吃鱼汤,缺糜子面。掌柜愣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搬出一袋糜子面,说这袋不要钱。我说不行,大人说了不能白拿百姓东西。”
鱼汤分到每个人的碗里。
宇文成、陆江、铁格尔、范阳、苟三、老马,加上老黄头,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老黄头端着粗陶碗,看着碗里奶白色的鱼汤和嫩白的豆腐,半天没动筷子。
“吃。老黄头,你是送鱼的人,你先动筷子。”
老黄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角忽然湿了。
“大人,这豆腐,是我婆娘做的。我认得出。她做的豆腐,有一股子焦豆子味儿。去年县衙征粮征豆子,我家两亩黄豆全被征走了,一粒没剩。婆娘想磨块豆腐,没有豆子。她就在地里捡收割时掉下来的豆粒,一颗一颗捡。捡了小半年,捡了一碗豆子。磨出来的豆腐就是这个味儿。焦的。地里的豆子被太阳晒焦了。”
饭桌上的筷子都停了。
宇文成放下碗。
“老黄头,去年征粮征豆子,是谁来征的。”
“县衙的衙役。带头的不是老马,是上一任的捕头,姓周。周捕头带着人挨家挨户翻粮缸,翻到黄豆就装车。我婆娘拦了一下,被推了个跟头。我上去理论,挨了三板子。”
老黄头把筷子搁在碗上。手指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黄土,洗都洗不掉。
“大人,我不是来告状的。周捕头已经走了,跟着上任县令一起走的。告状也找不到人。我就是想说,你昨天在县衙门口说的那几句话——肉食者把肉吃完了,把骨头扔给匹夫,然后站在城楼上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是不要脸。那话说得好。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听见当官的替种地的说话,头一回。”
宇文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汤很鲜,豆腐很香,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得很慢。
“老黄头,你家的两亩黄豆地,明年重新种。种子县衙出。黄豆种比糜子种贵,我让范阳从江陵多订一批,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黄豆收了,教县衙后厨磨豆腐。以后县衙的豆腐,不买了,自己磨。你婆娘的焦豆子味儿,是这雍州北最好的味道。”
老黄头擦了擦眼角。端起碗,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鱼汤。
放下碗,站起来,朝宇文成鞠了一躬。不是跪,是鞠。双手垂在身侧,腰弯到跟桌面平齐。然后直起身,拿起墙角的草帽,走出了县衙。
范阳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老黄头,五十六岁,妻擅磨豆腐,味焦而香。明年春种黄豆,秋收后教衙厨磨豆腐。”
夜深了。
月亮升到半空。县衙院子里的青砖地被照得发白。
铁格尔在废铁堆里翻到了几根还能用的铁条,蹲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地捋直。
陆江还在账房里,蜡烛点到了第三根。范阳坐在公堂的条凳上,把今天记的册子一页一页翻回去看,拿炭笔头在几处数字上打了圈,在旁边注上修正的数字。
宇文成走出公堂,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来。
晚风从黄河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远处糜子地的清香。
这天夜里,雍州北县衙的鱼汤香味顺着晚风飘过了半条街。而千里之外的江陵城,一支满载着粮种和农具的商船已经从码头悄悄起锚,沿着长江水道向洛阳驶去。
船上的货箱贴着宫里的封条。
船头的灯笼上却没有写任何字号。
领船的管事站在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心里反复默念着赵乾交代的那句话——“到了雍州北,就说是宫中娘娘的恩典。”
月亮往西移了半分。雍州北的糜子地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那些稀疏的穗子,像老太太缺了牙的嘴。
但翻过的坡地下面,新撒的萝卜籽已经在土里吸足了水分,安静地等待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