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航线的终点是哪里。”
“爪哇。爪哇有石油。唐王在科威特打油井,波斯湾的油运回大炎要走三个月。但爪哇的油田离琼州只有半个月的航程。唐王还不知道爪哇有油——或者说,知道但没有余力去开发。宇文家在爪哇已经跟当地的土王谈好了条件。”
“什么条件。”
“宇文家出人出技术,土王出地盘,打出来的油五五分。”
“技术从哪来。”
“从潜龙城学来的,六年前唐王送的那本《万衍百科概要》,里面有石油勘探和分馏的基本原理。我们靠着那三章内容,在爪哇找到了油苗。虽然还没有正式开采,但位置已经探明了。只要唐王的石油技术再成熟一些,宇文家就能在南边打出自己的第一口油井。”
“这件事,唐王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爪哇打油井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唐王的海上巡查队。到时候唐王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宇文肃站在花厅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吹得花厅里的烛火齐齐矮了一截。
“照实说。唐王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他不管你做多大的生意,只问你三条。”
“哪三条。”
“有没有偷税,有没有欺行霸市,有没有压榨百姓。宇文家在爪哇打油井,用的是自己的技术,跟土王谈的是公平契约,唐元结算,按章纳税。只要守住这三条,唐王不会拦。不但不拦,说不定还会派工程师来帮你把井打得更深。”
赵乾点头。
“家主。宇文家在南边藏了六年的家底,什么时候可以亮出来。”
“等宇文成在雍州北站稳了,他站稳了,宇文家就多了一个能在朝堂上替我们说话的人。不是替宇文家谋私利,是替宇文家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宇文家不是只有我父亲那样的分蛋糕者。也有愿意自己做蛋糕的人,宇文成就是那个做蛋糕的人。”
赵乾没有再问。拿起桌上的蒲扇,转身往花厅外面走。月亮把院子的青砖地照得雪亮,桂花树的影子印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地碎银子。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北,此刻又是另一番光景。
雍州北,县衙。
第一批粮种从江陵出发的时候,宇文成并不知情,眼下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风箱修不好。
老马跑遍了雍州城的铺子,桐油倒是买回来了。
但铁匠铺的风箱坏了不止一处,进气口的皮垫子老化得跟干裂的河泥一样,一拉就碎。铁格尔蹲在风箱前面,拿着碎皮垫子翻来覆去地看。
“皮垫子得换。这东西不是铁打的,是牛皮做的。用了少说十年,早就脆了。雍州北买不到牛皮,最近的皮匠在洛阳。”
“去洛阳买,来回三天。”
“三天不打铁,锄头和铁锹就接不上,秋播不等人。”
陆江放下手里的账本,看了看库里剩下的银子。
“库里剩三十二两。买粮食花了十五两,铁料从国子监捡来的没花钱,但桐油和木炭花了三两。剩二十九两。皮垫子去洛阳买,来回三天,料钱加工钱最少五两。花这五两,库里剩二十四两。种子还没着落。”
“秋播的糜子种,按咱们县在册的田亩算,最少要一千石。二十四两能买多少?市价一石糜子种一两二钱。二十四两买二十石。二十石种不满两百亩地。雍州北三万亩地,就算只有一半能种,也要一万五千石种子。”
铁格尔把碎皮垫子往地上一扔。
“那怎么办,不修风箱,锄头打不出来。没有锄头,开不了荒。开了荒没有种子,地还是白翻,这他妈是个死循环。”
“死循环也得解开。”
宇文成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风箱修,去洛阳买皮垫子,三天就三天。这三天不打铁,但可以做别的。县衙后院有一堆旧铁器——锈死的犁头、断掉的镐头、缺口的菜刀,都是前几任县令抄家抄来的,堆在那里生锈。铁格尔,这三天你带着苟三和老马,把这堆旧铁器分拣一遍。能修的修,不能修的熔了重打。旧铁器修出来的锄头,虽然不如新打的好用,但能顶一阵。”
铁格尔想了想,点头应下。
“种子的事怎么解决。”
“种子的事,我去信。给潜龙城写一封,给江陵写一封。潜龙城的信写给李教习,问她能不能从北大学堂的试验田里调一批高产糜子种过来。她们试验田里的糜子种,亩产比普通种子高三成。如果能调五百石过来,秋播就能撑起来了。”
“还有写一封给我爹,让他把村里老农手里留的糜子种都收上来,有多少收多少,按市价收,银子从县衙库里出。”
陆江皱眉。
“库里剩二十四两,买不了多少。”
“二十四两全花光,不够的部分,打借条。借条上写清楚:雍州北县衙借三棵树村农户糜子种若干石,明年秋收后按市价加一成利息还粮。我宇文成签字画押。我爹在村里当了一辈子佃户,村里人信他。他拿着我的借条去收种子,比衙役去收管用。”
范阳已经把笔拿起来了,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
“借条怎么写。”
“就写:雍州北县令宇文成,借三棵树村某某某糜子种若干石,明年秋收后还粮,利息一成。立字为据。下面留签字画押的空。我爹拿着借条挨家挨户去收,收上来的种子统一堆在村口的碾坊里。铁格尔修好风箱之后带人去三棵树,把种子运回来。”
“江陵那边呢,也写信?”
“写。但不是借,是买。江陵码头是粮食集散地,湖广的糜子种从江陵过,价格比洛阳便宜两成。信写给江陵码头最大那家粮行的掌柜。就说雍州北县衙要采购糜子种一千石,按市价结算,唐元付账。问他能不能赊三个月,三个月后用唐元还,利息照算。”
陆江抬起头。
“江陵的粮行凭什么赊给咱们。”
“凭唐王府的信用,唐元在江陵码头是硬通货,跟银子一样好使。粮行掌柜只要看到‘唐元结算’四个字,就知道这笔账跑不了。唐王府在潜龙城的钱庄可以给雍州北开信用额度。额度到了,粮行就能从江陵的唐元钱庄直接划账,不用过我的手。”
陆江在账本上算了一笔账。
“一千石糜子种,江陵市价八钱一石,总共八百两唐元。信用额度要潜龙城那边批,批下来至少十天。这十天空窗期,种子从哪来。”
“十天之内,先用三棵树收上来的糜子种顶着。三棵树能收多少算多少,哪怕只有一百石,也能撑十天。十天之后江陵的种子到了,再补发。先把最困难的那几十户人家发下去,让他们赶紧秋播。”
“剩下的一百石呢。”
“种县衙后面的那十亩官田,当示范田。等种子都到齐了,再全面铺开。”
范阳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盘账。风箱皮垫五两,三棵树收种子二十四两全花光,库里见底。江陵的种子要十天之后才能到。
“这十天县衙的伙食怎么办。总不能让人饿着干活。”
“我想过了。后院那半亩菜地,苟三说前年种过萝卜,后来荒了。铁格尔在打锄头之前,先带人把那块地翻出来,撒上萝卜籽。萝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县衙外面的空地,种一茬豆子,豆子两个月能收。这几个月,县衙的伙食自给自足,不从库里拿钱。不够的部分,我跟陆江、铁格尔、范阳自己掏俸禄。”
宇文成停了停。
“虽然七品县令的俸禄少得可怜,但买米买盐还够。我们四个在潜龙城搬锰矿攒的钱,还没花完。”
陆江把账本合上。
“我留在县里管账目和田亩册。顺带盯着账房老孙。他虽然被你驳了一回,但毕竟在账房里坐了十几年,账本上的猫腻只有他能说清楚。我一天到晚泡在账房里,把最近三年的账全部重算一遍。”
“风箱皮垫五两,这笔银子要走账。从库里出的每一文钱,都得有去处。”
“范阳。明天一早你去三棵树。带两样东西:借条的模板,和我的亲笔信。信给我爹,借条模板给村里的老农看。跟他们说清楚,不是白拿他们的种子,是借。明年秋收后还粮,利息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