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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北,黄河渡口。

赵乾站在船头,看着渡口那片空荡荡的滩涂地。

码头是旧的,青石条垒的堤岸还在,系船的石桩子歪了三根。

候船的草棚子塌了半边,剩下半边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棚子底下蹲着几个等活的苦力,看见有船靠岸,齐刷刷站起来,眼睛里全是饿光。

“这就是雍州北。”

赵乾自言自语,声音被河风吹散了,旁边掌舵的老船工没听清,凑过来问了一句。

“赵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这地方比我想的还穷。”

船靠岸,跳板搭上去的时候,赵乾先下了船。码头上的烂泥没过鞋底,踩上去咕叽咕叽响。他皱了皱眉,脚步没停。

一个穿皂衣的衙役迎上来,四十来岁,胖脸,胡茬子刮了一半。

“您是江陵来的赵先生?我们大人昨天就收到信了,让我在这儿等着。我姓苟,雍州北的捕头。”

赵乾打量了他一眼。皂衣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腰带系得端正,不像在公堂上聚赌的样子。

“宇文大人呢。”

“大人在县衙,今天一早,戴草帽的老黄头带了十几个人来领农具,大人亲自在院子里登记造册。铁格尔在后院修风箱,陆先生在账房算账,范先生在公堂写告示。县衙里的人手全用上了,实在分不出人来码头接您。大人让我跟您说一声,对不住。”

赵乾愣了一下。

对不住。

这三个字从宇文成嘴里说出来,比旁人送一车见面礼都稀罕。

那个在朝堂上当着一百多个大臣的面说要查宇文家账本的年轻人,那个在太和殿上说“天子因德而聚”的愣头青,居然会说对不住。

“苟捕头,这批货是宫中娘娘送来的恩典,怎么交接,你们大人有什么章程。”

苟三挠了挠头。

“大人说,货到之后先别卸。请您先去县衙,他要当面跟您确认三件事。第一,这批东西是谁送的。第二,这批东西有没有附加条件。第三,这批东西入库之后怎么记账。三件事说清楚了,再卸货。”

赵乾的眉头动了动。

这哪是收礼,分明是审案。

“好,船上的货先不动,带路。”

从渡口到县衙,要走两条街。

赵乾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不是路长,是他在看。看街边的铺子。粮店的门板卸了一半,掌柜蹲在门槛上打盹,糜子面窝头的蒸笼冒着白气,买的人不多。

铁匠铺的炉子是冷的,铁砧上落了灰,铺子门口挂着三把锄头,锄刃上锈迹斑斑。

布庄的织机停了,布架上只挂着两匹粗麻布,颜色灰扑扑的。

看码头。看苦力。看城墙。城墙垛子塌了三处,塌下来的碎砖堆在墙根底下,砖缝里长出了狗尾巴草。

县城的主街铺着青石板,石板缺了七八块,露出下面的黄土。

赵乾在心里记了一笔账,不是银子的账,是人心账。

一个地方穷成这样,人还没跑光,说明什么,说明这里的人还在等。等一个人,等一条路,等一个让他们不用跑的理由。

赵乾跨进县衙大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公堂,是院子。

院子里的场景让他停住了脚步。

青砖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席子上摆着十几样农具。新打的锄头、铁锹、镐头,刃口淬过水,在晨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

十几个农户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草席前面。

宇文成蹲在草席旁边,手里拿着范阳的册子。

“张三柱。三亩坡地,租锄头一把,铁锹一把。租期一年,损耗县衙修,丢了自己赔。赔不起的,拿粮食抵。粮食抵多少?铁锹四十五文,锄头六十文,按市价折糜子三斗,行不行。”

张三柱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锄刃,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划了一下。没破皮,但能感觉到刃口的凉意。

“行。三斗糜子我还出得起,大人,这锄刃够快。”

“不够快拿回来磨,后院有磨刀石,铁格尔会磨,你什么时候还。”

“明年秋收后。”

“好,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张三柱伸出大拇指,在印泥盒里蘸了一下,用力按在册子上。

按完,把锄头扛在肩上,铁锹夹在腋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这锄头比我以前那把强多了。以前那把是前年从洛阳买的,用了三个月就卷刃了。铁匠铺的赵师傅说,那把锄头的铁料是次品,掺了石灰。这把不一样。沉,但刃口利。打这把锄头的师傅,手艺不赖。”

铁格尔从后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风箱的碎皮垫子,满脸黑灰。

“那当然,老子在西凉铁厂当过三年学徒,打的锄头比洛阳那帮糊弄人的铁匠强十倍。你回去试试,砍石头都不卷刃。”

宇文成没抬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李满仓,五亩滩涂地,租镐头两把,租期一年。滩涂地石头多,费镐头。损耗算县衙的,你放心用,按手印。”

赵乾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出声。

默默看着宇文成蹲在草席旁边,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按手印。

太阳从院墙上面移过来,照在宇文成的背上。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册子翻得飞快,嘴里报的数字一个没打磕绊。

他在看过宇文成的文章,听过宇文成的朝堂对辩,在密报里读过宇文成的新政六条,但那些都是纸上的宇文成。

纸上的宇文成是一把刀,锋利、刚硬、不给自己留退路。

眼前的宇文成不一样。

眼前的宇文成蹲在泥地上,跟农户平齐,一个一个核对租约条款,不嫌麻烦,不嫌脏。这把刀不是砍人的,是锄地的。

赵乾轻轻咳嗽了一声。

宇文成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院子里碰了一下。

“你是赵先生。”

“是,江陵来的。”

“苟三在渡口接到你了,船上的货,是宫里娘娘的恩典?”

“是。贵妃娘娘念及子侄在外任官辛苦,特赐粮种农具,以助新政。五百石糜子种,三百石小麦种,两百把锄头,一百把铁锹,货单在此。”

赵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货单,双手递过去。

宇文成接过货单,没有看。他看着赵乾的眼睛。

“赵先生,我有个问题,问清楚了,再卸货。”

“请说。”

“这批东西,到底是宫里娘娘送的,还是宇文家送的。”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铁格尔拿着碎皮垫子的手停在半空,范阳放下了笔。陆江从账房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苟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条系船的麻绳。

赵乾看着宇文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铁。

“大人觉得呢。”

“宫里娘娘姓宇文,跟宇文家撇不清。但撇不清归撇不清,宫里送的东西和宇文家送的东西,在账面上是两笔账。宫里送,是皇上恩典。宇文家送,是投资。恩典我收,不收利息。投资我也收,但要利息。利息多少,期限多长,说清楚,不能说一半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