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
不是北大学堂那种老槐树,是村口这棵,树冠小得多,但也是全村人冬天晒太阳夏天乘凉的地方。
宇文成回来的消息传遍了全村,三十来户人家,能来的都来了。
水根叔抽着旱烟,坐在树根上。旁边蹲着几个老汉,有的把鞋脱了垫在屁股底下,有的直接蹲在地上。年轻一点的站在外围,手里抱着孩子。女人们站得更远些,竖着耳朵听。
“成子,你给我们说说,京城是什么样的。太和殿有多大,皇上长什么样。”
水根叔问。
“太和殿比我爹种的那块坡地还大。龙椅是金的,柱子是盘龙的,柱子上漆了金漆。皇上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坐在龙椅上,面前是御案,御案上搁着奏折。”
“你跟皇上说话了?”
“说了。皇上问,朕让尔等与王崇古当庭对辩,尔等有何话说。我说,王御史弹劾臣等的罪名有三,臣请逐条对辩。皇上说准。”
“你真敢跟御史对辩?”
“对辩了。他说我动摇国本,我说我不是动摇国本,是给国本换一根新梁。他说我乱君臣之序,我说天子是立规矩的人,分蛋糕的人最后拿,规矩管管理者,天子监督管理者。他没辩过我。”
水根叔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磕得很慢。
“那你怎么从待诏变成县令了?待诏是天子的顾问,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当不上的。你当了待诏,又跟御史对辩赢了,怎么反倒被发到滩涂地来了?”
“不是发,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自己要来的?放着京城的待诏不当,跑回来当滩涂地的县令?成子,你出去读了几年书,怎么把脑子读傻了。”
旁边一个叫刘老四的中年汉子接过话头。
“水根叔说得对,你在京城待着多好,天子跟前的人,说出去多风光。回来当这个破县令,谁看得起你?县里那帮衙役,你使唤得动吗?州里那帮官,你攀得上吗?啥都没有就回来当官,当官的连个轿子都没有,坐马车来的,衙役一看你这阵势,就不把你当回事了。”
“不当回事就不当回事,我也不是来让他们当回事的。”
刘老四摇摇头。
“你不懂,当官这事,底下人看你软,就欺负你。你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帮,到时候连赋税都收不上来。你在朝堂上再会说,到了地方上没人理,还不是坐蜡。”
宇文成没马上答,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拿在手里折了一下。枯枝脆得很,啪一声断了。
“赋税我不是去收的,我是去种的。”
“种地?”
刘老四瞪大了眼。
“你是县令,你种什么地。你收了赋税交给州里就完事了,种地是种地人的事。”
“不对。县令收赋税,收完了交州里,交了就行,这叫收税的。我去雍州北不是去收税的,是去种地的。把滩涂地种出东西来,把路修通,把人引来。人多了地多了,赋税自然就有了。”
水根叔把烟杆塞回嘴里,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成子,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
“在潜龙城学的,学了很多,学怎么做账,学怎么修渠,学怎么种草养羊,学怎么拿沙子换水泥。学了六年。”
“学了六年,回来种滩涂地。唉。”
水根叔叹了口气,把烟杆在树根上磕了磕。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爹在地里弯了三十年腰,把你供出去读书。读了还回来,又回到这片地上,你爹的腰白弯了。”
“没白弯。我爹弯了三十年腰,是为了让我不用再弯三十年腰。但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弯腰,是为了让这片地上所有人都不用再弯那么深的腰。”
刘老四把手里抱着的小儿子往上颠了颠。
“成子,你说的这些我们听不太懂。我们就知道一件事,你在京城当了待诏,那是多大的出息。回来当县令,那是多大的窝囊。村里人本来指望你当了大官能拉村里一把,现在你自己都掉进了滩涂地,还拉什么。”
“掉进滩涂地,爬出来了,才能拉人。掉都没掉进去,站在岸上喊拉人,谁信你。”
刘老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旁边几个老汉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宇文成站起来,把手里那截断掉的枯枝搁在树根上。
“水根叔,刘四哥。我从三棵树走出去的时候,身上只有两个窝头。走到潜龙城磨破了好几双草鞋,在潜龙城搬锰矿,在京城站了几天朝堂,现在又回到这片地上来。我不是回来窝囊的,我是回来种树的。”
他顿了顿。
“树还没种下去,你们不信,我没话说。等树长出来了,你们再来看。如果我种的树活了,三棵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愿意去的,雍州北有地种,有路走,有账本可以看。不愿意去的,等树长高了,也能在树下乘凉。”
水根叔看着宇文成,看了半天。
“你这性子,跟你爹不一样。你爹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倒好,一张嘴比唱戏的还能说。”
“读书读的。”
“读书读成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水根叔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转过身,往村里走去。走出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去滩涂地,从村口路过的时候停一下。你娘肯定给你烙了饼,你爹肯定在地头站着看你。”
宇文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他娘果然在灶房里烙饼,灶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老宇文坐在门槛上,这回旱烟袋点着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宇文成在门槛上坐下来,挨着老宇文。
坐下来的高度跟老宇文差不多,视线正好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爹,我明天就去雍州北了,县衙在黄河渡口边上,离三棵树六十里地。”
老宇文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在京城说的话,得罪了不少人。但也交下了三个人,就是跟我一起回来的那三个。陆江是苏州商户家的儿子,会算账。铁格尔是西凉铁厂工人家的儿子,会修机器。范阳是幽州自耕农家的儿子,记了好几年旧树怎么烂的,都是好人家的孩子。”
老宇文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
“有人把册子给我念了,你写的那篇,说你爹交七成租,你娘纳鞋底换红薯。你爹这辈子没让人写过,你写了。”
“爹,那是……”
“不用解释,你爹不识字,但你爹知道一件事。你写的是实话。实话不怕写,也不怕让人知道。你在京城骂那些贪官,他们不高兴,你爹高兴。”
老宇文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得很轻,像是怕把门槛磕坏了。
“回来当县令,比在京城当待诏强。待诏是别人的官,县令是自己的官。自己的官,能自己说了算。你去了雍州北,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想怎么修就怎么修。种出来了,是你自己的本事。种不出来,回来种爹这块坡地。坡地虽然贫,好歹饿不死。”
“爹,我不会回来种坡地的。”
“你咋知道。”
“因为我在潜龙城学的那套东西,还没用上。等用上了,滩涂地就不贫了。到时候您去滩涂地看看,看看那地能不能种出东西来。”
老宇文把烟袋塞回嘴里。
火星在夜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第二天。卯时。
马车从三棵树村口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远处滩涂地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的黄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拐了一个大弯往东流去。村口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宇文。
老宇文在地里,刚才路过坡地的时候看见了,弯着腰在拔草。
村口站着的是水根叔,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熟的糜子面窝头。
“路上吃。到了雍州北,让衙役给你热一热。”
宇文成接过布包,放在车厢里。
“水根叔,我爹刚才在地里,没跟我说话。”
“你爹不会说话,你回来一天,他在地头站了一天。他不会说,但你会看,看就行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三棵树越来越小,歪脖子榆树的枯枝在晨雾里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车厢里范阳翻开麻线册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雍州三棵树。父三十年交七成租。母纳鞋底三十年。村口榆树枯,水根叔赠糜子面窝头。”
写完把炭笔头搁下,看着宇文成。
“六百里路,从潜龙城到京城,从京城到雍州,最后回到了三棵树。走了这么大一圈,终点离起点六十里。”
“六十里,还要走三年。”
宇文成把舆图重新摊在膝盖上,手指点在黄河拐弯的那片滩涂地。
“三年之后这片地上能长出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知道。我爹弯了三十年腰,我不能让他白弯,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