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官道。
马车在黄土路上颠了三天,从京城到雍州城,从雍州城往北又走了一整天。
车厢外面的景色从京城的青砖灰瓦变成了黄土丘陵,从黄土丘陵变成了平坦的河谷地。
黄河在远处拐了一个大弯,弯里的滩涂地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盐碱,远看像下了一场薄雪。
宇文成掀开车厢布帘,往外面看了一眼。
路边的庄稼地越来越稀疏。先是高粱地没了,再是麦茬地没了,最后连耐旱的糜子地都不见了,只剩大片大片的荒草滩。
草也长得稀稀拉拉,东一丛西一丛,像是秃子头上的头发。
“前面就是三棵树。”
宇文成把布帘放下。
“我出生的地方。”
陆江把扇子合上,顺着布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干涸的水渠从路边斜斜穿过,渠底裂成了龟壳纹。
“三棵树?树呢。”
“早砍了,我走的时候还有一棵歪脖子榆树,去年我爹托人带信说那棵也枯了。”
铁格尔把铁料从布包里抽出来一截,在手里颠了颠。
“你多年没回来了。”
“没回来,来回一趟光路费就得四两银子,我爹交七成租,一年剩不下四两碎银。”
范阳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写完抬头看了宇文成一眼。
“你爹知道你回来当县令吗。”
“不知道,我从京城发的最后一封电报只到了潜龙城,雍州北没有电报房。吏部的文书走得比我们慢,估计还要三五天才到县衙。”
“那你爹还以为你在京城当待诏。”
“全村人都以为我在京城当待诏。”
宇文成把舆图重新叠好,塞进布包里。
布包鼓鼓囊囊的,除了舆图,还有苏文给的手稿、锰矿样品、范阳给的旧册子、空白下卷,以及吏部给的那份盖了朱红大印的任命文书。
三棵树是个小村子。
小到在雍州方志上都找不到名字。三十来户人家,姓宇文的只有一户,其余都姓刘。村子坐落在黄河滩涂地边上的一片高台上,高台是黄土堆积成的,比滩涂地高出三四丈,涨水的时候淹不到。
马车拐过一道黄土坡,三棵树就露出来了。
村口的歪脖子榆树果然枯了。
树干还在,被风吹得往一边斜,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树底下蹲着几个老汉,正抽旱烟。听见马车动静,烟杆齐刷刷停了。
“谁家的马车。”
一个老汉眯起眼。
宇文成跳下车,青布衫在京城穿了两个月,洗得发了白,但还是一眼能看出不是庄稼人的衣裳。
“水根叔,是我,宇文成。”
水根叔的烟杆从嘴里掉下来,在膝盖上弹了一下,差点烫了脚背。
“成子?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在京城当待诏吗?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在太和殿上跟皇上面对面说话,还说你把左都御史驳得哑口无言。你娘把你写的那本什么册子供在灶台上,天天烧香。”
“册子是写的,朝堂上也去了。不过待诏没当几天,现在回来当县令。”
“县令?”
水根叔把烟杆捡起来,没抽。旁边几个老汉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先亮了又暗下去的那种。
“是县令,雍州北的县令。”
“雍州北……”
水根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就是黄河边上那片滩涂地?那地方能当什么县令,十年九涝,种什么都不长。成子,你在京城得罪人了?”
“得罪了不少。”
“得罪人了被贬回来当县令,这不是空欢喜一场嘛。”
旁边另一个老汉把旱烟袋往腰里一插,叹了口气。
“我们还以为宇文家要起飞了,你进了国子监当了待诏,皇上亲自赏了银子,村里人都在说,老宇文家祖坟冒青烟了。你爹虽然嘴上不说,但走路腰板都比以前直了。结果回来当个滩涂地的县令,这青烟冒了半天,冒出来个七品芝麻官。”
宇文成没解释。
站在枯死的歪脖子榆树底下,往村里看了一眼。
村子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土坯房还是那些土坯房,有的墙被雨水冲塌了一角没补,用玉米秆子堵着。
村路上还是那条黄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
“水根叔,我爹在家吗。”
“在地里。滩涂地北边那块坡地,今年种了点糜子。糜子也不好好长,穗子稀得像老太太的牙。”
宇文成跟陆江他们交代了一句,让他们在村口等。一个人沿着村路往北走。
北边的坡地是村子里最贫的一块地,土是沙土,存不住水,种什么都不壮。但这是宇文成他爹唯一能租到的地,好的地轮不到他。
远远看见一个人弯着腰在地里拔草。
草比糜子长得高,不拔不行。那人弯得很深,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截。从背影看,比年前又矮了一截,不是真的矮了,是腰弯了。
“爹。”
弯着腰的人停了手,慢慢直起身来,转过身。
脸上是太阳晒出来的褐斑和风刮出来的沟壑,眼睛浑浊,但还能看出是宇文成。
“成子?”
老宇文把手里的一把草扔在地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没走过来,站在原地,像是怕走过来发现不是真的。
“是我,回来了。”
“你咋回来了?村里有人说看见马车进了村,说是你。我不信。你不是在京城当待诏吗,你娘说你写的册子皇上都看了,还赏了银子。”
“待诏没当几天,现在回来当雍州北的县令。”
老宇文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泥,抬头看看儿子的脸。
“县令也好,七品,吃皇粮,比你爹强。”
“比种地强点。”
“强点就成。”
老宇文弯腰把剩下的半垄草拔完,拔完之后把草拢成一堆,抱到地头,搁在田埂上晒。动作很慢,每一把草都放得很整齐,像是在整理一件旧衣裳。
“走,回家。你娘知道你回来,灶台前的香得多烧三根。”
宇文家是三间土坯房。
正房住人,偏房搁粮食,灶房在院子角上,墙被烟熏得漆黑。院子里没有桂花树,没有石狮子,连个像样的石凳都没有。
只有一棵石榴树,是老宇文娶亲那年种的,二十多年了,树干才胳膊粗,结的石榴又小又酸。
宇文成的娘从灶房里跑出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了,没掉泪。拉着宇文成的手往屋里拽,拽进去又推出来,上下看了好几遍。
“瘦了,在京城吃的什么,瘦成这样。”
“没瘦。在国子监天天站着听训,腿站粗了,显瘦。”
“站着听训?你不是待诏吗,怎么还站着听训。”
“待诏也得学规矩,国子监规矩多。”
宇文成没说自己在率性堂站了大半天,被人拿《中庸》压。他娘已经把灶台上的册子拿过来了,是那本《新树会思想录》,潜龙城印的,牛皮纸封面被灶台上的油烟熏得发亮。
册子旁边搁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已经烧了一半。
“你写的东西娘看不懂,但村里识字的人念了,说写得好。说你在里面写你爹交七成租,你娘纳鞋底换红薯。娘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你这孩子,家丑不外扬,你倒好,印成册子满天下发。”
“那不是家丑。那是旧规矩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什么旧规矩新规矩,娘不懂。娘就知道你爹今天早上在地里还说,成子在京城出息了,咱老宇文家也算有了个出头的人。”
老宇文坐在门槛上,旱烟袋含在嘴里,没点。
烟锅子空着,含了半天,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
“县令,也好。七品,吃皇粮。”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