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出了御书房的门,没在廊下停留。
午后的太阳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径直走向吏部的方向。路上遇到的官员纷纷躬身行礼,他只略微颔首,脚步不停。脑子里,那张青阳的舆图和六个学子的名字还在转。
圣旨一天之内就到了鸿煊北地。
送信的不是驿卒,是锦衣卫的暗线,一人三马,跑死了换,换了再跑。
陈小满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田埂上跟几个本地新提拔起来的里正交代怎么看土豆长势。他听完旨意,愣了半天没说话。那几个里正有点慌,不知道这位从京城来的“陈先生”怎么了。
“先生,这……是升官了?”一个胆子大的凑上来问。
陈小满把圣旨卷好,塞进怀里,揣得严严实实。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绿油油的土豆田,风吹过,叶子哗哗响。
“是升官了。”他说,声音有点干,“要去个更远的地方,种更多的地。”
他没多说,拍了拍那个里正的肩膀,“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分,我教的那些,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回头。
与此同时,景昌县的书院里,七十个刚结业的第二批学子,也被召集到了讲堂。
这些人跟陈小满那批不一样。他们没下过地,没啃过草根,在书院里学的是最正统的经义、算学和陛下亲自编撰的《民政初解》。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儒衫,脸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傲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王猛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点名。
点完名,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个讲堂鸦雀无声。
“你们的目的地,青阳。”
底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青阳,谁不知道。刚打下来的地方,据说前阵子还闹过百万地煞,死人从地里往外爬。
一个学子忍不住,站起来拱手:“敢问王大人,我等此去,是任何职?”
“无职。”王猛的回答很干脆。
“无职?”
“去了之后,跟在六位师兄后面,学一个月。学种地,学算账,学怎么跟老百姓说话。一个月后,你们会被打散,分到青阳的各个村镇去。”
“去做什么?”
“去做陈小满、周元白他们正在做的事。”王猛扫视一圈,“种出粮食,聚拢人心。做好了,一年之后,就地授官。做得不好,滚回书院,从头学起。”
底下没人说话了。
气氛有点沉。
去一个刚打完仗、闹过鬼的地方,没官职,先当学徒,这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王猛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了一句。
“别嫌活儿糙。你们的陛下,当年也是从景昌县一块田一块田种起来的。你们要是觉得比陛下还金贵,现在可以退出。”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把头低下了。
王猛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明日一早,城外集合。会有人跟你们同行。”
第二天一早,七十个学子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城外集合。
没等多久,王猛就领着另一拨人过来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道袍、神情严肃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个看着机灵,一个看着老实。三个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年轻人,一个个都背着木剑,腰里别着罗盘、墨斗之类的东西。
两拨人一见面,都愣住了。
学子们看着这群“道士”,满脸不解。
那群道士看着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一头雾水。
“王大人,这是……”领头的学子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的搭档。”王猛指了指九叔一行人,“镇邪司的人。你们管阳间事,他们管阴间事。”
九叔冲王猛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回头,把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徒弟拎了出来。
“秋生,文才。这七十位是书院的才子,路上你们机灵点,多照应。”
秋生上下打量了那群学子几眼,撇了撇嘴,小声对他师父嘀咕:“就他们?师父,不是我瞧不起人,这几位……跑得过僵尸吗?”
他声音小,但王猛听见了。
王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的任务,是让他们不用跑。”
秋生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文才倒是老实,凑上去问一个学生:“你们会画符吗?”
那学生被问得一愣,摇了摇头。
“那……你们阳气足吗?”
学生更懵了。
九叔一巴掌拍在文才后脑勺上,“问什么废话!他们要是会,还用得着咱们?”
王猛没理会这边的鸡飞狗跳,他把两边的负责人叫到一起,交代清楚。学子们以六个老手为首,分成六队。镇邪司的人也分成六队,每队两到三人,跟着一队学子。
“到了地方,你们各司其职。”王猛对九叔和领头的学子说,“一个管地里,一个管心里。出了事,自己商量着办。办不了的,再上报。”
安排妥当,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就这么上路了。
骑在马上的陈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的这队人。十个穿着儒衫、一脸青涩的师弟,外加两个背着桃木剑、看什么都新奇的道士。
他叹了口气,觉得前路漫漫。
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学子,叫林秋河。他没跟别人一样交头接耳,只是默默地走着,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昨天夜里,一个自称是东厂的番役找到了他,交给他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陛下的旨意,专门给你的。看完就烧了。”
林秋河回到屋里,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上面写的不是圣旨,是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泰昌大军如何在青阳国都外,以传国玉玺引来天命金龙,一举荡平百万地煞的史诗故事。
故事的细节详尽到可怕,从岳飞的战术布置,到九叔的阵法细节,再到最后岳飞宣读檄文,金龙破空而出的景象,写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最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
“此故事,八分真。如何润色,交由你办。务必让青阳百姓,人人皆知。”
八分真。
林秋河拿着那沓纸,手抖了半宿。他是个讲故事的,他知道,最厉害的故事,不是凭空瞎编,而是用几分真相做骨,再填上血肉。
现在,陛下给了他一具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