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其余四人散了。

萧何走得最快,账册夹在腋下,出门时差点跟门槛绊一跤,嘴里还在嘟囔新粮的折算比例。房玄龄把那半截烧饼掏出来啃完了,拍拍手上的渣,慢悠悠跟在后面。诸葛亮和荀彧一前一后出了门,两人在走廊上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王猛没走。

他也没坐。站在舆图前面,背对着朱平安,手指搭在青阳国都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朱平安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我留你要说什么。”

“臣猜得到。”王猛转过身。

“鸿煊那批学子,到现在多久了?”

“最早一批跟着沈万三的粮车出发,到今天,七个月零九天。”王猛答得不假思索,这些数字刻在他脑子里,比刻在竹简上还清楚。

“活下来多少?”

“三十九个出去,三十九个都活着。”王猛顿了顿,“但有三个水土不服,病了两个月,拖到现在才缓过来。其余三十六个,扎根了。”

朱平安端起茶碗,没喝。

“扎根到什么程度?”

王猛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纸边卷着毛,明显被翻过很多遍。这是学子们每半个月送回来的报告,经过他汇总整理,浓缩成了几页纸。

“通远城,陈小满。”王猛翻到第一页,“七个月前到的时候,城里三四百户人,种了七百亩红薯。第一季收成出来,亩产三千八百斤,比景昌县略低,但通远城的地是生地,头一茬能有这个数已经不错了。”

“然后?”

“然后通远城的人口从三四百户涨到了六百多户。”

朱平安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敲了一下。

“哪来的人?”

“周边逃难的散户。听说通远城有粮吃,有地种,自己跑来的。陈小满也没管他们是哪来的,来了就分地,分种子,手把手教。现在通远城开垦的田已经扩到了一千四百亩,第二茬红薯下个月就能收。”

王猛翻了一页。

“陶家沟,周元白。十一户人家的小村子,现在变成了四十三户。他在村口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景昌县的粮价、税率和人均口粮数,每个月更新一次。附近几个村的人走过路过,都要停下来看看。有的看完就不走了。”

“粮价和税率?”朱平安挑了下眉。

“对。周元白给臣的报告里写了一句话,臣印象很深。他说,老百姓不怕苦,怕的是苦得不明不白。你把账算给他听,他自己会比。”

“这个人脑子好使。”

“甲等第一名,不是白拿的。”王猛合上那页纸,“三十九个学子里,甲等十二人全部站稳了脚。乙等十五人里有九个干得不错,六个还在磨。丙等十二人,有几个开窍了,有几个还在靠蛮力。”

朱平安把茶碗放下。

“我问你个事。”

“陛下请说。”

“这批人里,哪几个能拔出来用?”

王猛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一份名单,旁边用小字批了注。

“臣筛过了。能直接拔出来、扔到新地方独当一面的,六个人。”

“念。”

“陈小满,甲等第二。通远城从三百户干到六百户,有目共睹。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种地,是跟人打交道。他蹲得下去,笑得出来,老头老太太信他。”

“周元白,甲等第一。算盘比嘴管用,到了一个地方先算账,算完账拿数字说话。文化人信他。”

“第三个,甲等第四,叫孙铁柱。名字土,人也土,但有一桩好处,他在云州北边一个叫黑石岭的地方蹲了七个月,把当地十几户猎户组织起来,开了三百亩荒地种土豆。那地方原先是鸿煊军的一个废弃哨卡,地贫人穷,谁都不愿去。他去了。”

朱平安点头。

“第四个,乙等第三,赵寅。这人嘴笨,但手巧。他到了朔州下面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发现当地的水渠全废了,自己带着十几个村民修了四十里水渠,把上游的水引过来。那个镇子今年第一次种上了水稻。”

“修水渠?他还会这个?”

“他在书院的时候,王景先生教过一期水利基础课。学了三天,记了满满一本笔记。到了柳河镇,拿着笔记现学现用。王景知道了,说这小子有天分。”

朱平安摇了下头。三天课就敢去修水渠,胆子是真大。不过干成了,那就不叫胆大,叫有魄力。

“第五个,甲等第六,林秋河。这人有个别人没有的长处,会讲故事。到了鸿煊那边,白天干活,晚上给村里人讲泰昌的事。不是干巴巴背政策,是编成段子讲。什么六皇子微服出巡遇到贪官、什么景昌县红薯大丰收家家户户吃撑了,编得有鼻子有眼,老百姓听得津津有味。”

“编的?”朱平安挑了下眉。

王猛表情没什么变化。

“七分真,三分润色。效果比念圣旨好一百倍。”

“第六个?”

“甲等第八,钱大壮。力气大,饭量也大。到了一个叫瓦窑沟的地方,发现当地人被鸿煊溃兵抢怕了,见了外人就跑。他没说话,在村口搭了个棚子,自己住了一个月。白天帮人劈柴挑水,晚上守夜。第二个月,才有人跟他搭腔。第三个月,村里人主动把空房子腾出来给他住。”

朱平安听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鸿煊的通远城一路划到青阳的国都。两千多里。

“这六个人,从鸿煊调过来,鸿煊那边的事谁接?”

“他们走了之后留下来的地,已经有人在种了。”王猛说,“陈小满在通远城带出了四个本地的年轻人,周元白在陶家沟教了两个学徒。他们不在,也垮不了。种子已经发芽了,不需要一直有人浇水。”

朱平安盯着舆图上青阳的版图。

从国都到北境,十几座城池,数百个村镇,三百万人口。岳飞的刀能镇得住场面,但刀镇不住人心。

“六个不够。”

王猛早料到这句话。

“第二批学子,臣已经从书院选了七十人,正在培训。但这批人没下过地方,嘴上功夫有了,实操差得远。直接扔去青阳,臣不放心。”

“让第一批带第二批。”朱平安转过身,“六个老手,一个人带十个新手。先到鸿煊北地四州,跟着干一个月。一个月后,六个老手领着学成的新人去青阳,鸿煊的摊子交给剩下的本地人守着。”

王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流程。

“可行。但有个问题。”

“说。”

“青阳跟鸿煊不一样。鸿煊那边是赵景曜征走了壮丁,老百姓被掏空了,只要给口饭吃就认你。青阳是被方渡闹了一场活人炼尸,百姓怕的不是穷,是死。你往那边派人,光讲种地、讲粮价没用。他们最想听的是,那些东西会不会再从地底下爬出来。”

朱平安沉默了两息。

“告诉他们,不会。”

“怎么让他们信?”

“让九叔的人跟着去。”朱平安说得很干脆,“镇邪司不是刚成立了吗?九叔要在军中收人。让他挑几个苗子,跟学子一块下到青阳的村镇里去。学子管种地,镇邪司的人管安心。白天教种红薯,晚上在村口撒糯米画符。老百姓看见有人专门对付那些邪乎东西,比说一万句管用。”

王猛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

“陛下这招,比臣想的周全。”

“不是周全。”朱平安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条,“是陈小满他们再能干,碰上老百姓问起地煞的事,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生分了,前面干的白搭。所以得配个搭档。”

“臣回去就安排。”王猛把那叠纸收进袖子。

“还有一件事。”

王猛停住。

“那个林秋河,会编故事的那个。”

“怎么了?”

“让他编一个新的。”朱平安搁下笔,“编泰昌大军在青阳破了百万地煞的故事。怎么破的不用太细,重点讲两个事。第一,泰昌的军队是来救青阳百姓的,不是来抢地盘的。第二,方渡是害青阳的罪人,泰昌替青阳百姓除了害。”

“七分真,三分润色?”

“八分真。”朱平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这次真的比假的精彩。”

王猛告退,出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