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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道上,尘土飞扬。

七十名书生,十几个道士,组成了一支怎么看怎么别扭的队伍。

走了三天,儒衫上都蒙了一层灰,原先那些书院里的天之骄子们,一个个晒得脸皮发黑,嘴唇干裂。

“师兄,喝口水吧。”一个年轻学子把水囊递给旁边的道士。

那道士正是文才,他接过水囊,没喝,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念念有词地晃了晃,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年轻学子看得眼角直抽,忍不住说:“师兄,王景先生讲过,行军在外,饮水要煮沸,防的是疫病。您这符……能杀水里的虫子?”

文才把水囊递回去,一本正经:“符是静心的,心静了,邪祟才不侵。水里的虫子,那是阳间事,不归我们管。”

学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现在是秀才遇到道士,说了他也不信。

陈小满骑在马前,听着身后这些闲言碎语,没回头。

他知道,这支队伍的磨合,才刚刚开始。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一处叫“枯水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候,却死气沉沉,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队伍停在镇口,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陈旧的、发霉的,混着一股淡淡的恐惧的味道。

“戒备!”陈小满抬手,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六个跟他一样从鸿煊回来的老手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护在队伍两侧。那七十个新学子,虽然也学过一些防身术,但真到了这阵仗,还是免不了紧张,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反倒是镇邪司那十几个人,像是闻着腥味的猫,眼睛都亮了。

秋生从马背上跳下来,从怀里摸出罗盘,指针在盘子里疯狂打转,根本停不下来。

“有东西。”秋生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紧张,“阴气很乱,但不是地煞那种死气,是活人的怨念和恐惧搅和在一起。”

陈小满皱眉:“进去看看。”

队伍小心翼翼地进了镇子。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歪歪扭扭的黄纸符,一看就是外行画的,聊胜于无。

走了约莫半里路,终于在镇子中央的土地庙前,看到了活人。

上百个镇民,男女老少,全都挤在小小的土地庙里,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看到陈小满这支队伍,他们非但没有迎上来,反而像是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尖叫着往庙里缩。

“别过来!别过来!”一个老人哆哆嗦嗦地举着一根烧火棍,挡在庙门口,“你们……你们是谁的人?”

陈小满翻身下马,把刀收回鞘里,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我们是泰昌的人。奉陛下之命,来安置百姓。”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老人愣了愣,手里的烧火棍垂下几分:“泰昌?打完了?”

“打完了。”陈小满点头,“青阳已经没了。从今往后,这里归泰昌管。”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妇人发出压抑的哭声。

陈小满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问:“镇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都躲在这里?”

提到这个,那老人刚放下的烧火棍又举了起来,脸上的恐惧不似作伪。

“闹鬼!镇上闹鬼!”

“鬼?”

“就是鬼!”老人指着镇子西头,“每天一到半夜,西边那片宅子就传来哭声,女人的哭声,凄厉得吓人。还有人看见,一个白影子在房顶上飘来飘去!前天晚上,李屠夫家养的大黑狗,对着西边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口吐白沫死在院子里了!”

镇民们连连点头,一个个吓得脸色更白了。

陈小满听完,眉头皱得更深。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新来的学子,脸上大多是怀疑和不信的神色。

但陈小满在鸿煊待了七个月,他知道,对这些刚刚经历过大恐怖的百姓来说,鬼神之说,比官府的告示更有说服力。

他没去反驳,而是看向了秋生。

秋生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学着他师父的样子,背着手走了过来。

“这位老丈,贫道乃镇邪司弟子。专管天下不平事,尤其擅长捉鬼驱邪。”

他这番话说得颇有气势,镇民们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秋生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剑,又拿出几张画得像模像样的符箓,在庙门口比划起来。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形!”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没什么实际效果,但看着唬人。

镇民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陈小看懂了,这是在安抚人心。

他没打扰秋生“作法”,而是把周元白和另外几个老手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秋生的“法事”做完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那老人说:“邪气已经被我镇住了。但根源还在西边。待贫道去会一会那东西,还镇子一个太平。”

说完,他提着铜钱剑,带着文才和几个镇邪司的师弟,就往西边走。

陈小满对几个学子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留下安抚镇民,自己则带着几个老手,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镇子西头,是一片废弃的宅院。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秋生的罗盘指针抖动得愈发厉害,最后直挺挺地指向一栋半塌的院子。

“就在里面。”秋生咽了口唾沫,把一张符贴在铜钱剑上。

陈小满做了个手势,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将那座院子包围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是个男人的声音。

秋生一愣。陈小满也愣了。

不是女人的哭声吗?

不等他们反应,那呜咽声陡然拔高,变成一声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嘶吼。

“啊——!”

紧接着,一个白色的影子“呼”地一下从破败的屋顶上蹿了出来,动作快得惊人。

不是飘,是跳。

那人一身白色囚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污泥,一双眼睛通红,充满了疯狂和恐惧。他手里拿着半截断裂的骨头,看到院外的人,嘶吼着就扑了过来。

“鬼啊!”文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秋生也吓了一跳,但反应极快,手里的铜钱剑往前一递,大喝一声:“大胆妖孽!”

那疯子压根没理他,直奔着最近的一个泰昌士兵冲去。

陈小满眼神一凝,没有拔刀。

“网!”

他低喝一声。

早就埋伏在两侧的两个老手,猛地一拽手里的绳子,一张用粗麻绳编成的大网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将那疯子罩住。

疯子被网缠住,摔在地上,犹自疯狂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秋生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鬼,分明是个活人。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用铜钱剑在那人额头上点了一下,嘴里念叨:“天清地明,邪祟退散!”

那疯子被冰凉的铜钱剑一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哆嗦,挣扎的动作竟然停了下来,只是喉咙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小满走上前,蹲下身,拨开那人脸上乱糟糟的头发。

一张年轻的、被恐惧扭曲的脸。

“是青阳的兵。”陈小满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囚衣,“应该是从地煞里活下来的,疯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所谓的鬼哭,不过是一个被吓疯了的士兵在夜里发出的梦魇。所谓的白影,就是他穿着囚衣在房顶上乱窜。至于那条被吓死的狗,多半是被他用手里的骨头砸死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祸,却把整个镇子吓得鸡犬不宁。

疯掉的士兵被绑了起来,堵上嘴,暂时关押。

镇民们听说“鬼”被抓住了,纷纷从土地庙里出来,围着那张大网指指点点。

当他们看清里面是个活人时,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愤怒。

“打死他!这个挨千刀的,吓死老子了!”

“就是他!把我家的狗打死了!”

群情激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的响了起来。

“各位乡亲,静一静。”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学子走了出来。正是林秋河。

他站到一块石头上,先是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受了惊吓。但大家想一想,这个人,为什么会疯?”

他没等众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他跟你们一样,也是方渡那场灾祸的受害者!他眼睁睁看着同袍变成枯骨,看着城池化为鬼蜮,他侥幸活了下来,却被夺走了神智。他可怜,也可恨。”

林秋河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已经被我们陛下降下的天雷轰得神形俱灭!那百万地煞,也被一条从天而降的金龙,烧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