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烂菜叶子像雨点一样砸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刘大妈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老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扭曲得像只风干的橘子皮。
她跳着脚，手指头恨不得戳进车窗里：
“街坊四邻都来看看啊！这狐狸精把咱们胡同都带衰了！”
“刚才那是多大的响动？地都晃了！她肯定是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法事！”
周围的大妈们跟着起哄，唾沫星子乱飞。
“我也听见了，那动静不像是咱们阳间能有的！”
“就是，陆家这小子自从娶了她，三天两头见血，这不是克夫是什么？”
陆铮的脸沉了下来，手已经摸向了车门把手。
姜晓荷一把按住他的手背，那只手冰凉，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冲他摇了摇头，眼神出奇的平静：“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别动气。”
“这种只会嚼舌根的长舌妇，用不着你这把杀牛刀。”
陆铮看着她，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把那件带着血腥味的军大衣往她身上拢了拢：“别让她碰着你。”
姜晓荷心里一暖，推开车门，下了车。
寒风夹着雪粒子，像刀割一样扑面而来。
姜晓荷拢紧了大衣领口，脚下踩着那一地的烂菜叶，一步步走到刘大妈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刘大妈。
那眼神太冷，不像是个十八岁的小媳妇，倒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刘大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原本骂骂咧咧的声音卡在嗓子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骂啊，”姜晓荷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寒气，“怎么不骂了？刚才不是挺能耐吗？”
刘大妈回过神，觉得自己被个小丫头片子镇住丢了面子，立马又挺起胸脯：
“我骂你怎么了？你就是个丧门星！搞封建迷信，把好好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封建迷信？”
姜晓荷冷笑一声，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逼得刘大妈差点踩到自己的脚后跟。
“刘大妈，你睁开眼看看，车里坐着的是谁！”
姜晓荷指着吉普车，声色俱厉，“那是我男人！”
“是为了抓特务、保卫国家才受了一身伤的功臣！刚才那动静，那是特务搞的破坏！是为了炸死咱们的英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起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在这个年代，“特务”和“英雄”这两个词，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姜晓荷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刚才特务扔手雷的时候，你在哪？我们在拼命的时候，你在哪？现在特务刚被抓，你就带着人来围攻英雄家属，还要搞什么‘烧死妖精’这一套。刘大妈，我看搞封建迷信的不是我，是你吧？”
“你……你胡说八道！”刘大妈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什么特务，我没看见！我就看见你这院子里总冒怪光……”
“怪光？”姜晓荷嗤笑一声，“那是抓捕行动的信号弹！怎么，你还要去公安局质问一下，为什么要抓坏人吗？”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缩着脖子的邻居，声音拔高了几度：
“既然大家都在，那咱们就去派出所评评理！”
“刚才赵秘书已经被抓了，正好让他交代交代，是不是还有同伙藏在咱们胡同里，专门负责散播谣言，扰乱民心！”
这话一出，原本围着的人群“轰”地一下散开了。
谁也不想跟“特务同伙”沾上边。刚才还帮腔的几个大妈，这会儿低着头，溜得比兔子还快。
“哎？你们别走啊！怕她个小丫头片子干什么……”
刘大妈慌了神，伸手想去拉人，却抓了个空。
姜晓荷冷冷地看着她，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着。
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
“刘大妈，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姜晓荷把火柴举到眼前，映着她那张清丽却冷艳的脸。
“我男人是用命换来的安稳日子。谁要是敢让他过得不痛快，我就点把火，把这日子的天都给捅破了。”
“不信，你可以试试。”
刘大妈看着那簇火苗，又看了看车里那个虽然坐着没动、但眼神像狼一样凶狠的陆铮，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疯子……两口子都是疯子……”
她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往自家院子跑，连掉在地上的火把都没敢捡。
姜晓荷甩灭了火柴，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也就是在这个没有监控的年代，靠着一张嘴和一股子狠劲，才能镇得住这帮欺软怕硬的主。
要是真动起手来，她这小身板还真不一定能赢。
身后传来车门响动。
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带着滚烫的体温，从后面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
陆铮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也不嫌弃她刚才踩了一脚烂泥，低沉的笑声震得她后背发麻：
“行啊媳妇儿，刚才那架势，比政委训话还带劲。我都想给你鼓掌了。”
姜晓荷身子一软，靠在他怀里，刚才那股子凌厉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还不都是为了你。”她小声嘟囔着，伸手去摸他后背的伤口。
“刚才没崩开吧？疼不疼？”
“不疼。”陆铮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凶光的眼睛，此刻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看着你护着我，心里头甜，比吃蜜都甜。”
第449章 这日子，才刚开始呢
胡同里的风波算是平了，但这四合院是没法住了。
满院子的烂菜叶和碎砖头不说，光是经过刚才那么一闹，这地方就已经成了是非之地。
陆铮这种身份，最忌讳的就是被这种市井流言缠上。
“走吧。”陆铮揽着姜晓荷上了车，对驾驶座上一直憋着没敢吭声的徐强扬了扬下巴，“直接回村。”
徐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头儿，又看了看嫂子，小心翼翼地问：
“头儿，这大半夜的，咱连夜赶路？您的伤……”
“死不了。”陆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手却一直紧紧攥着姜晓荷的。
“这城里太吵，我想回去听听蛐蛐叫。”
姜晓荷知道他是为了自己。
城里虽好，但这潭水太深，牵扯的势力太杂。
反倒是红星公社那个破败的泥胚房，虽然穷了点，却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窝。
吉普车轰鸣着冲进夜色，把那座喧嚣的四九城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呼呼吹着的声音。
姜晓荷窝在陆铮怀里，刚才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儿放松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赵建国……”
“在后备箱扔着呢。”陆铮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像是在说扔了一袋垃圾。
“徐强给他喂了安眠药，这一路醒不过来。等到了地儿，直接交给老赵的人带走。”
姜晓荷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里画着圈。
“那顾长山呢？那个地下室毁了，他肯定能猜到是我们干的。”
陆铮睁开眼，捉住她乱动的手指，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刮得姜晓荷手心痒痒的。
“他猜到又怎么样？”陆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赵建国这张嘴撬开了，再把你拿到的那个笔记本往上面一交，顾家这棵大树，就算是烂到根里了。”
“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来找咱们这种小角色的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晓荷知道，这里面的凶险，远不止这几句话这么简单。
陆铮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只留给她一个安稳的角落。
“睡会儿吧。”陆铮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低沉沙哑。
“等到家了，我叫你。”
姜晓荷确实是累极了。
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淡淡烟草味和血腥气的味道，她竟然觉得无比安心，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