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最后停在了一片枯树林子边上。
再往前走,路就断了。
那地方离西郊乱葬岗还有二里地,是个荒废的护林员小屋,周围除了几棵歪脖子树,连个鬼影都瞅不见。
“熄火。”陆铮拍了拍徐强的肩膀。
车身剧烈震动,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听得人心慌。
姜晓荷从空间里掏出一件厚实的羊剪绒大衣,不由分说地给陆铮披上。
她动作粗鲁,把领口的扣子系得死紧,勒得陆铮直皱眉。
“轻点,谋杀亲夫啊?”
陆铮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她那边靠了靠,贪恋那点从她指尖传来的热乎气。
“闭嘴。”姜晓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却轻轻在他后背那处伤口的位置按了按,“疼不疼?”
“不疼。”陆铮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滚烫的怀里捂着。
“媳妇儿,待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三步远。那老小子虽然是个文职,但保不齐手里有响儿。”
“我有分寸。”姜晓荷抽出手,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根半尺长的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
“实在不行,我就用这个给他开瓢。”
徐强在前座听得直咧嘴。嫂子这武器,倒是别致。
“徐强,你守着车。”陆铮收敛了笑意,那双眼眸顷刻间变得如雪夜般冷硬。
“要是听见里面响枪了,你就把车灯打亮,冲过去接应。”
“要是没响枪……”陆铮顿了顿,面露残忍冷笑。
“那就是赵秘书正在跟我们叙旧呢。”
……
护林员小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赵建国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屋里生着个小火炉,烧得挺旺,但他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确认埋了吗?”他对着站在门口的一个黑衣人问道。
“埋了。”黑衣人点点头,声音寒意刺骨。
“那姓徐的挖坑挖得挺深,填土的时候也没含糊。那娘们哭晕过去两回,看样子不像是假的。”
赵建国长出了一口气,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
“死了好,死了干净。”他自言自语道,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假笑的脸,面容扭曲狰狞。
“跟我斗?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他放下茶缸,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他今晚要销毁的最后一份证据——关于陆铮上次任务的“意外”事故报告,还有那个被他私吞的药品清单。
赵建国划着一根火柴,看着那小小的火苗在指尖跳动。
只要烧了这个,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他和王副院长干的那些勾当。
以后,他还是那个正直无私的赵秘书,前途无量。
火苗舔上了信封的一角。
就在这时,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啪嗒。”
似有重物落在瓦片上。
黑衣人骤然警觉,手摸向腰间:“谁?”
屋外只有风声,呼呼地叫着,如无数冤魂哭诉。
“可能是野猫。”赵建国手抖了一下,火柴灭了。他又划了一根。
“咚——”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而且不是在屋顶,是在门外。
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地、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一股子夹杂着土腥味和血腥味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直接把桌上的煤油灯给吹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谁?!”赵建国霍然起身,碰翻了搪瓷缸子,茶水泼了一地。
“赵秘书……”
一个幽幽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进来。
那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男女,却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赵建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装神弄鬼!”门口的黑衣人也是个练家子,听声辨位,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口火舌照亮门口。
空空如也。
没人?
黑衣人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重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赵建国彻底慌了。他哆嗦着手摸枪,却摸了个空。
“是在找这个吗?”
火柴擦燃的声音再次响起。
微弱的火光下,一张脸慢慢浮现出来。
那张脸惨白如纸,还沾着点点泥土,神情似笑非笑。
正是已经“入土为安”的陆铮。
“鬼……鬼啊!!!”赵建国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刚才喝进去的那点热茶,这会儿全化成了冷汗。
裤裆处,热流失控涌出,腥臊味弥漫。
陆铮举着火柴,一步步逼近。他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一声呻吟。
“赵秘书,咱们可是老相识了。”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这刚下去,阎王爷说人还没齐,非让我上来把你也带去。”
“你说,这面子我给不给?”
“别过来!你别过来!”赵建国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直到退到了墙根,退无可退。
他紧盯着陆铮那张脸,试图找出一点破绽。可是没有。
那眼神,那煞气,真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就在这时,黑暗中又走出来一个人影。
姜晓荷手里拎着那根擀面杖,站在陆铮身后。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建国,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嫂……嫂子……”赵建国牙齿打颤,“你……你也……”
“我也死了。”姜晓荷幽幽地说。
“被你逼死的。赵建国,你说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那是她在医院病房里顺手拿的。
“咔嚓。”
她咬了一口苹果,在这寂静屋里,那声音简直比枪声还吓人。
赵建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也是人,也怕死,更怕这种解释不清的诡异事儿。
“别杀我!别杀我!”他抱着头痛哭流涕。
“都是上面逼我的!我也没办法啊!”
“陆铮,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老鬼,别找我啊!”
陆铮吹灭了火柴。
屋里再次陷入黑暗。
“老鬼是谁?”
陆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漠无情。
“是……是……”赵建国结结巴巴,还在做最后挣扎。
“看来赵秘书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姜晓荷的声音传过来。
“老陆,我看别跟他废话了。”
“直接带下去,让那边的兄弟们审审,油锅都烧热了,别浪费。”
听到“油锅”两个字,赵建国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尖叫道,“是顾长山!是顾长山让我这么干的!”
顾长山?
黑暗中,陆铮和姜晓荷对视了一眼。
顾长山,那可是京城顾家的二把手,陆锋以前最敬重的长辈之一,人称顾二叔。
平日里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没想到……
“东西呢?”陆铮继续逼问,“那份名单,还有我要的药。”
“在……在墙角的砖缝里……我都藏那儿了……”
赵建国哆哆嗦嗦地说,“别杀我……求求你们……我都说了……”
陆铮没动。
姜晓荷走过去,在墙角摸索了一阵。
“找到了。”她的声音透着喜意,但更多的是凝重。
“啪。”
姜晓荷打开了手电筒。强烈的光束直接照在赵建国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赵建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看到了陆铮那双戏谑的眼睛,还有姜晓荷手里那根晃晃悠悠的擀面杖。
这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鬼哪有影子?鬼哪有呼吸?鬼哪会吃苹果?
“你们……你们没死?!”
赵建国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震惊,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愚弄的羞愤。
“哎哟,反应挺快嘛。”
姜晓荷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苹果核随手一扔,正砸在赵建国的脑门上。
“可惜,晚了。”
陆铮走上前,一脚踩在赵建国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股子属于兵王的压迫感,比刚才装神弄鬼时还要恐怖十倍。
“赵秘书,既然知道我们没死,那你就应该知道,落在我们手里,比见阎王更难受。”
陆铮弯下腰,用那把刚才还用来吓唬人的驳壳枪,轻轻拍了拍赵建国的脸。
“顾长山在哪?他这一盘棋,到底下了多久?”
赵建国刚想闭嘴装死,陆铮脚下骤然用力,踩得他胸骨咔咔作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说!”陆铮暴喝一声。
“在……在红星轧钢厂的废弃仓库下面……”
赵建国翻着白眼,痛苦地挤出几个字。
“那里……有个地下室……他是去找那块陨石的……”
陨石?
姜晓荷心头一震。
空间里的那口灵泉井,井沿上镶嵌的不就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吗?难道……
“看来,咱们得去趟轧钢厂了。”
陆铮收回脚,看都没看地上如死狗一般的赵建国,转头对姜晓荷说。
“那他怎么办?”姜晓荷指了指赵建国。
“徐强!”陆铮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徐强像个黑塔金刚一样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粗麻绳。
“头儿,我都听见了。”徐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活儿我熟。打包带走,让他尝尝咱们侦察连的手段。”
赵建国看着徐强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
吉普车再次发动。
此时,车里多了一个被五花大绑、塞在后备箱里的赵建国。
陆铮坐在后座,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翻看着手里那几张刚缴获的泛黄纸张。
那是顾长山通过赵建国传递出来的指令,还有一份关于“0号实验体”的观察报告。
姜晓荷凑过去看了一眼。
“0号实验体……未出现排异反应……具备空间感知能力……”
她念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描述,怎么跟她有点像?
“媳妇儿。”陆铮突然合上了文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用力,似在确认她的存在。
“怎么了?”姜晓荷抬头看他。
陆铮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坚决。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哪怕他是天王老子,哪怕他是顾长山。”
姜晓荷心里一酸,又觉得无比踏实。
她反手抱住陆铮精瘦的腰,把脸埋进那件沾染风雪气息的军大衣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你也一样。你要是敢把自己作死了,我就带着空间改嫁给全村最帅的老头,气死你。”
陆铮被气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嘴,真该找个东西堵上。”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风雪未停,前路茫茫。
但这回,他们不再是被动的猎物,而是露出獠牙的猎手。
那盘下了七年的大棋,终于要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