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红星轧钢厂的生锈铁门前熄了火。
这里的风比城里更硬,吹在脸上跟沙子磨似的。
厂区里黑灯瞎火,只有远处的高炉还冒着点暗红的光,宛若一只还没睡醒的独眼野兽。
“到了。”徐强把车大灯关了,周围瞬间漆黑一片。
陆铮没动。
姜晓荷坐在他旁边,能听见这男人压抑的呼吸声。
车里那股子血腥味,哪怕混着皮革味和汽油味,也还是往鼻子里钻。
“转过去。”姜晓荷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
陆铮咧嘴笑了一下,想去摸她的手,却被她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老实点。伤口崩了是不是?”
“没事,就是刚才那脚踹赵建国用力大了点。”陆铮嘴硬,身子却还是听话地侧了过去。
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姜晓荷看见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后背处,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那是刚流出来的热血,还没来得及冻上。
她心里好似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疼得抽抽。
“徐强,看着后面那货。”姜晓荷吩咐了一句。
“好嘞嫂子。”徐强知趣地要把头扭向窗外,耳朵却竖得老高。
姜晓荷没管他,手腕一翻,掌心里多了一个行军水壶。
里面是她刚才在空间里特意兑的高浓度灵泉水。
她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把水倒在手帕上,掀开陆铮的大衣,就要往那纱布上捂。
冷风一灌,陆铮身上的肌肉本能地紧了一下。
“嘶——媳妇儿,凉。”
“凉死你算了。”姜晓荷嘴上发狠,手上的动作却轻若无物,生怕碰坏了豆腐。
灵泉水渗进纱布,那股子温热的修复力让陆铮紧绷的背脊慢慢松弛下来。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肩上,隔着几层衣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陆铮,你还要不要命了?刚才在安全屋,你那是演戏还是拼命?踩那一脚用得着使那么大劲?”
陆铮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的软肉上摩挲着,那层薄茧,刮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有数。”他声音低沉,含着笑。
“不狠点,那老小子能尿裤子?再说了,在他面前,我也不能给你丢份儿啊。”
“我是缺那点面子的人吗?”
姜晓荷气得在他腰上软肉那儿拧了一把,没舍得用力。
“待会儿进去了,你跟在我后面。我有空间感应,这地方不对劲,我走前面探路。”
“不行。”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男人,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陆铮转过身,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她。
他伸手把她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灌风的口子,动作霸道又细致。
“你是我的眼,指路归你。但挡子弹这事儿,归我。”
“你都这样了……”
“哪样了?”陆铮眉梢一扬,凑近了她的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热气喷在她脸上。
“老子就是剩一口气,也能把你背出这龙潭虎穴。怎么着,瞧不起你男人?”
姜晓荷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刚毅,胡茬青黑,有着硝烟和血的味道。
这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男人,也是个把她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
她眼眶一热,也不管徐强还在前面,凑上去在他那有些干裂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行。你走前面。要是敢倒下,我就把你扔这儿喂狗,回头就找个比你年轻比你俊的小白脸改嫁。”
陆铮低笑一声,胸腔震动,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这吻不带一点情欲,全是狠劲儿,像是要在进鬼门关前,把彼此的气息刻进骨头里。
“那你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松开她时,陆铮眼里的柔情散了个干净,换作两把出鞘的利刃。
他推开车门,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徐强,把赵建国嘴堵严实了,扔车里。”
“你守在门口,要是半小时我们没出来,或者听见里面有大动静,你就直接开车冲进一号仓库,把那几根承重柱给我撞断了。”
“头儿?”徐强一惊,“那你们……”
“执行命令!”
“是!”
陆铮紧了紧大衣,从腰间抽出那把驳壳枪,拉动枪栓。
“媳妇儿,走。带你去看看顾二叔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大礼。”
第447章 这哪里是仓库,分明是座坟
红星轧钢厂的废弃仓库在厂区最西边,紧挨着排污河。
那地方常年没人去,杂草长得比人高,哪怕是冬天枯死了,也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宛如一群拦路的鬼手。
姜晓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陆铮身后。
陆铮走得很稳。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既避开了枯枝发出的脆响,又把前面可能存在的绊脚坑给探了个明白。
这就是老侦察兵的本事。
“左边。”姜晓荷压低声音,手指了指那个黑漆漆的仓库大门。
在她的感应里,那个方向有一缕极其微弱但又熟悉的能量波动。
跟空间里那口井的感觉很像,但又透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冷劲儿。
那是“陨石”的味道。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挂在上面,早就成了摆设。
陆铮用枪管轻轻顶开门缝。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呻吟,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听得人牙酸。
里面黑得宛若一团化不开的浓汁。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霉味。
陆铮没开手电筒。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打了个手势,示意姜晓荷跟上。
两人贴着墙根往里走。
仓库很大,原本应该堆满了钢材,现在却空荡荡的,只有几台报废的机床宛若巨兽尸体般趴在黑暗里。
“在地下。”姜晓荷凑到陆铮耳边,声音轻若微风。
“那种感觉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而且……”
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而且什么?”陆铮警惕地环视四周。
“而且那能量在动。”姜晓荷的手心出了点汗。
“它不是死的,宛若活物,一会儿强一会儿弱。”
陆铮的眼神沉了沉。
赵建国交代过,这里有个地下室入口。
但具体的机关在哪,那老小子昏过去前也没说明白,只说是那台最大的龙门吊下面。
两人摸索着走到了仓库中央。
那里确实停着一台庞大的龙门吊,吊钩垂在半空中,宛若绞刑架。
“在那儿。”姜晓荷指向龙门吊下方的一块钢板。
那块钢板看着跟周围的地面没什么两样,全是油污和铁锈。
但在姜晓荷眼里,那上面却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陆铮走过去,蹲下身子。他伸手敲了敲钢板。
“咚、咚。”
声音发闷,下面是空的。
他试着抠住钢板的边缘,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隆起,伤口处的纱布又渗出一点红。
“别硬来。”姜晓荷按住他的手。
“这玩意儿少说几百斤,你那腰还要不要了?”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龙门吊的操作台上。
“我去看看那个。”
姜晓荷轻手轻脚地爬上操作台。
不出所料,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按钮下面,藏着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扳手。
那扳手被磨得锃亮,跟周围落满灰尘的操作杆完全不一样。
显然,经常有人摸它。
“陆铮,退后!”
姜晓荷喊了一声,双手握住那个扳手,用力往下一拉。
“咔——咔——咔——”
一阵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从地底传了出来。
那块几百斤重的钢板,竟然缓缓地向两边滑开了。
一道幽暗的楼梯露了出来。
没有霉味,反而有一阵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在这充满了机油味的废弃工厂里,这股檀香味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诡异到了极点。
楼梯下面亮着灯。
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而是暖黄色的灯泡,把下面的通道照得竟然有几分温馨。
陆铮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脸上的冷意更重了。
“讲究。”他把枪上了膛,“在这耗子洞里还点着檀香,顾二叔真是个雅人。”
“雅个屁。”姜晓荷啐了一口,这香味让她觉得恶心。
“这就是个活死人墓,他这是给自己点香呢。”
“走,下去给顾二叔上柱香。”
陆铮率先踏上了楼梯。
姜晓荷紧随其后,手里的擀面杖早就收回去了,换成了一把从空间里摸出来的手术刀,藏在袖子里。
楼梯很长,转了两个弯才到底。
下面豁然开朗。
这哪里像个地下室,简直就是个小型的招待所。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甚至还有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
正中间放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警卫,没有研究员,甚至连个活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空城计?”姜晓荷低声问。
陆铮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
就在两人刚踏上地毯的那一瞬间。
“铃——铃——铃——”
那部红色的电话机,突然在这静得可怕的地下室里,尖锐地响了起来。
声音刺耳,像是半夜里的鬼哭狼嚎。
陆铮和姜晓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这里的一切,都在等着他们。
陆铮大步走过去,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过了几秒钟,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含着几分笑意,跟邻居家的长辈唠家常似的。
“是虎子吧?”
“怎么这么晚才来?二叔那壶大红袍,都凉透了。”
陆铮握着听筒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二叔,茶凉了没关系。”
“我这儿给您带了壶热酒,还有……”
陆铮看了一眼身边的姜晓荷,眼神如刀,“一份我想亲手送您上路的贺礼。”
“呵呵呵……”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往里走,那扇门后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包括……你父亲当年的死因。”
“还有你媳妇儿那个小秘密的来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陆铮慢慢放下听筒,转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那扇暗门。
那门没锁,留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幽幽蓝光,还有那种让姜晓荷心跳加速的能量波动。
“晓荷。”陆铮突然开口,“怕不怕?”
姜晓荷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那只拿枪的手,掌心温热。
“怕。”她说,“怕你那一脚没踩死赵建国,回头他还得遭二遍罪。”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好!不愧是我陆铮的媳妇儿!”
他一脚踹开了那扇暗门。
“顾长山,老子来接你下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