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含元殿。
昨日台阶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已被彻底清洗,撒上了特制的香料与石灰,但那萦绕不散的血腥气与肃杀感,却仿佛已渗入了殿宇的砖石梁柱,让每个步入此间的官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挺直了背脊。
朝会如常开始,山呼万岁之声依旧洪亮,却在恢弘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百官垂首肃立,目光却都忍不住悄悄瞟向龙椅之上那道年轻而威严的身影,心中忐忑。昨日“天刑卫”三字如惊雷落地,余音未散,今日朝会,皇帝必有下文。
果然,待日常礼仪完毕,萧景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让百官奏事,而是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谨立刻会意,从另一名太监手中接过一道明黄卷轴,上前三步,面对百官,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特有的尖亮嗓音,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固国本,靖绥京畿,彰天宪之威,涤寰宇之秽,特设‘天刑卫’,代天行刑,血肉为鉴!今谕其制,昭告百官……”
来了!所有官员心头一凛,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王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
“……天刑卫设天刑正使一员,总揽全卫,掌决策、定方略,直禀天听,沟通帝心!正使持朕亲赐‘天刑剑’,如朕亲临,凡查实谋逆、叛国、通敌、巨贪及祸乱朝纲之十恶重犯,可行先斩后奏之权!于朕离京或不便时,可依律、依朕授权,暂代皇权处置紧急事端!”
“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先斩后奏”、“暂代皇权”这些字眼如此直白地从圣旨中读出时,带来的冲击力依然让所有官员心神剧震,头皮发麻!
天刑正使!直通帝心!先斩后奏!甚至能暂代皇权!
这是何等超然的地位!何等煊赫的权柄!其手中掌握的生杀予夺之权,在某些特定时刻和领域,甚至已经凌驾于内阁首辅、六部尚书这些传统意义上的朝堂一品大员之上!
这哪里仅仅是一把“刀”?这分明是皇帝将一部分至高无上的皇权,直接赋予了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机构首脑!
就在群臣惊骇莫名之际,萧景琰微微颔首。王谨会意,尖声道:“请——天刑剑!”
两名身材魁梧、神情肃穆的御前侍卫,抬着一个覆盖着明黄锦缎的长条托盘,从御座后方屏风处稳步走出。行至丹陛下,两人单膝跪地,将托盘高举过顶。
王谨上前,深吸一口气,神情无比庄重,缓缓掀开了那层明黄锦缎。
霎时间,一泓秋水般凛冽的寒光,伴随着一抹夺目的金红之色,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托盘之上,静静横陈着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六寸,暗合周天之数。剑鞘通体呈暗金色,非寻常鎏金,似以某种特殊合金锻造而成,光泽内敛沉郁,却又隐隐流动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鞘身之上,浮雕着繁复而狰狞的图案——并非祥云龙凤,而是扭曲的锁链、破碎的枷锁、受刑的恶鬼以及俯瞰众生的威严天眼!图案以暗红色特殊矿物镶嵌勾勒,在暗金底色的映衬下,仿佛干涸凝固的血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与不祥。
剑格造型奇特,形似一对向下扣合的利爪,牢牢钳住剑身,爪尖锋芒毕露,寒光闪闪。剑柄缠绕着深红近黑的天蚕丝,增强握持,尾端则是一枚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赤红宝石,在殿内光线下,折射出犹如实质的、燃烧般的血光。
王谨小心翼翼地捧起这柄剑,缓缓抽出三寸。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一道比窗外冬日阳光更刺眼、更冰冷的寒芒随着剑身的出鞘倏然迸发,瞬间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
只见那露出的三寸剑身,并非寻常钢铁的银白或青灰,而是一种奇异的、介于暗银与淡金之间的金属色泽,光滑如镜,几乎能照出人影。剑刃极薄,线条流畅而凌厉,即便静止不动,也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无坚不摧、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气!剑身靠近剑格处,两个古朴刚劲的篆字深深镌刻——“天刑”!
仅仅是三寸出鞘,那扑面而来的凌厉、威严、血腥与神圣交织的压迫感,便已让许多文官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剑锋所指,便是自己的咽喉!
内阁首辅李辅国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苍老的面容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天刑剑”,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与深深的忧虑。他下意识地捻动着袖中的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先斩后奏……暂代皇权……陛下这是要将太祖太宗以来逐步确立的、相对制衡的朝堂权力格局,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啊!这柄剑悬起的,不仅是奸佞的人头,恐怕也是所有朝臣头顶的利刃!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仅仅是来自这柄剑,更是来自皇帝那越来越难以捉摸、越来越独断乾坤的意志。
兵部左侍郎王焕之站在武官前列,作为沙场宿将,他对兵器有着本能的敏感。看着那柄“天刑剑”,他眼中闪过的是赞叹与凝重。赞叹于此剑铸造工艺之精良、用料之非凡,绝非凡品;凝重的则是此剑象征的意义——它将带来的,恐怕不是战场的荣耀,而是朝堂与京城的腥风血雨。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心中思忖着天刑卫与军方可能产生的交集与摩擦。
户部尚书陈文举面色有些发白,他掌管天下钱粮,最怕这种不受常规程序制约、拥有特殊权限的机构。天刑卫若要办案,调用资源、查抄家产,是否需要经过户部?若手持此剑,是否便可如圣旨所言“先斩后奏”,直接绕过所有衙门?这对他手中的权力和国库的稳定,都是巨大的潜在威胁。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沉肃的沈砚清,心中五味杂陈。
王谨将剑缓缓归鞘,那摄人的寒光与压迫感稍稍收敛,但留在群臣心中的震撼却丝毫未减。这柄剑,便是天刑正使权柄最直观、最可怕的象征!
萧景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示意王谨继续宣读:
“……天刑正使之下,设镇狱左使、焚罪右使各一员,并称天刑特使,地位相侔,共佐正使。镇狱左使,主掌内部刑狱审讯、囚犯关押、罪证核定及卫内监察;焚罪右使,主掌外部侦缉捕拿、要犯剿杀、情报搜集及特别行动。”
“特使之下,分设四司,曰:刑讯司、律案司、内务司、缉查司。各司设司使一员,统辖本司事务。其中,刑讯司、内务司归由镇狱左使节制;律案司、缉查司归由焚罪右使节制。权责层层递进,上下贯通,以成体系。”
圣旨读罢,王谨合拢卷轴,退回原位。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这套结构清晰、权责分明的体系,远比众人预想的要复杂和严密。正使总揽,左右二使分掌内外,四司各司其职,既有分工又有协作,更有内部的节制与平衡。显然,皇帝和昨日被召见的沈砚清等人,对此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萧景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天刑卫之制,初步如此。诸卿,可有疑问?”
短暂的沉默后,文官队列最前方,那道苍老而挺直的身影,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内阁首辅李辅国持笏出列,深深一躬,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陛下,天刑卫之制,结构分明,臣等拜服。然……老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陛下示下。”
“讲。”萧景琰语气平淡。
李辅国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忧虑:“陛下,依圣旨所言,天刑正使权柄……是否过于浩大了?直通帝心,先斩后奏,乃至暂代皇权……恕老臣直言,此等权柄,已远非寻常朝臣可比,甚至……有凌驾于内阁与六部之上之嫌。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亦非稳固之道啊!权柄过重,若所托非人,或生肘腋之变;即便所托得人,亦易使朝堂现有权责失衡,酿成新旧衙门之争端,徒耗国帑,空损朝纲。望陛下……三思。”
李辅国的话,说出了在场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老臣的心声。他们未必全是出于私心,更多是出于对现有秩序可能被打破、权力格局可能剧烈动荡的担忧与本能抵触。
萧景琰看着李辅国,脸上并无不悦,只是缓缓道:“首辅大人所虑,朕知晓。然,朕以为,并无不妥。”
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刑卫之设,本就是为了处置‘非常之事’,对付‘非常之人’。若其首脑权柄不重,处处掣肘,如何能雷厉风行?如何能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如何能在关键时刻,替朕、替朝廷、替天下百姓,行那快刀斩乱麻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清、张贞、周正三人,继续道:“况且,此制之设立,非朕一人独断。昨日,朕已与吏部尚书沈爱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爱卿、大理寺右丞周爱卿,共同详议良久。三位爱卿皆以为,天刑卫欲成其事,正使权柄必专,方能震慑宵小,方能高效运转。此乃共识。”
李辅国闻言,心中一沉,下意识地看向沈砚清三人。若是皇帝一人之意,他或可据理力争,以老臣身份、以祖宗法度、以朝局稳定为由,反复劝谏。但皇帝此刻抬出了吏部、都察院、大理寺这三大要害部门的主事者,尤其是都察院张贞,素以刚直敢言着称,连他都认可此制,这无形中大大增加了皇帝说法的分量,也让李辅国的反对显得势单力孤。
果然,皇帝话音刚落,都察院中都御史张贞便持笏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首辅大人所虑,臣等昨日亦曾反复斟酌。然,天刑卫之权,看似极重,实则有其严密限制。其一,其权源于陛下,行于陛下授权范围之内,绝非无限。其二,‘先斩后奏’仅限谋逆叛国等十恶重罪,且事后须有确凿证据链备查,非可滥施。其三,‘暂代皇权’更有严苛前提与范围限制,绝非可僭越陛下之终极权威。其四,天刑卫内部,左右二使分权制衡,四司各有专责,更有内部监察之设,并非正使一人可恣意妄为。其五,天刑卫行事,最终仍须接受都察院之程序监察、大理寺之法理核验。故,其权虽重,实乃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专为破除积弊、涤荡污浊而设,非为乱政也。臣以为,此制权衡得当,可行。”
张贞一番话,有理有据,既回应了李辅国对权力过大的担忧,又巧妙地将都察院的监督角色嵌入其中,维护了本部门的权责与存在感。
紧接着,大理寺丞周正也出列道:“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天刑卫办案,最终须以律法为准绳。其‘律案司’之设,正是为确保其所有行动于法有据,证据确凿。重大案件卷宗,依制需报大理寺备案咨议。此乃以律法框定其权,使其‘天刑’之名,实为‘依法行刑’,可最大限度避免冤滥。权责虽专,法网仍在。”
最后,吏部尚书沈砚清也开口道:“首辅大人,天刑卫乃非常之设,当行非常之法。当前朝局,经逆王一案,虽有肃清,然积弊犹存,隐忧未绝。若以寻常衙门按部就班之法治之,恐难收全功,反易令奸佞有喘息之机。天刑卫权柄集中,正可弥补此缺。且其人员选拔,必将严苛无比,忠诚与能力并重,陛下慧眼如炬,定能择贤而任。待朝局彻底清明,积弊尽除,天刑卫之权责或可再议调整。此乃因时制宜,非常态也。”
三人轮番发言,或从监督制衡、或从法律程序、或从现实需要角度,将李辅国的质疑一一化解,虽未完全消除其忧虑,却也在法理和情理上构筑了坚实的防线,让李辅国难以找到更有力的反驳点。
李辅国看着眼前这三位分属不同领域、平素也未必完全和睦、此刻却异口同声支持皇帝的重臣,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三人被皇帝说服那么简单,更深层的是,皇帝通过设立天刑卫,正在构建一个超越旧有文官体系、更直接依附于皇权的新权力核心,而沈砚清等相对年轻或身处关键技术岗位的官员,或许更早地看到了这一趋势,并选择了顺应甚至参与其中。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帝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看到沈砚清三人坚定支持的态度,再想到昨日殿前未干的血迹和今日那柄寒光凛冽的“天刑剑”,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缓缓躬身,低声道:“陛下圣虑深远,三位大人言之有理……是老臣……思虑不周了。”说罢,步履略显沉重地退回了队列。
萧景琰看着李辅国退回,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李辅国等人,代表的是旧有秩序下的既得利益者和保守思维。他们并非全是坏人,甚至多数是能臣干吏,但他们习惯于在既定框架内解决问题,畏惧剧烈的变革,担忧失控的风险。这种保守,在承平时期或许是稳定的基石,但在一个内外隐忧交织、亟需破局的时代,却可能成为进步的阻碍。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深知“改革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的道理。历史的经验告诉他,固步自封、拒绝变革的王朝,最终都难逃衰朽的命运。大晟需要向前走,就需要打破一些坛坛罐罐,哪怕这个过程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会引来非议和阻力。设立天刑卫,不仅是应对当前危机的权宜之计,更是他试图为这个帝国注入新的活力、建立更高效更直接统治手段的长远布局。这或许会带来阵痛,甚至风险,但他别无选择。
收敛心神,萧景琰不再纠缠于此,朗声道:“既然诸位爱卿无其他异议,那天刑卫之制,便如此定下。日后若有需完善之处,诸卿可再行奏议。”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接下来,便是人员之遴选与任命。”
此话一出,刚刚因争论而略显沉闷的朝堂,气氛陡然一变!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而复杂,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过来。结构权力是骨架,而人员,才是血肉!谁能进入这个全新的、直通帝心的权力机构,才是真正关乎各方切身利益的核心!
萧景琰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道:“天刑卫人员选拔,关乎社稷,朕必慎之又慎。初步定下,需经至少三轮严格筛选——身世清白审查、忠诚品性测试、实际能力考核。三轮皆过,方有资格成为天刑卫预备成员,再经历练观察,方可转正。”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期待、或算计、或紧张的面孔:“选拔事宜,不日即将开始。诸卿为官多年,为国效力,识人或有慧眼。若有合适人才——须得身家清白、忠诚可靠、能力出众、心志坚毅者——可具名向朕举荐。在选拔初期,朕会优先考量诸卿所荐之人。”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眼中顿时亮起光芒!优先考量!这可是难得的机遇和面子!若能将自己人塞进去,哪怕只是一个中层职位,未来也大有可为!
然而,萧景琰接下来的话,又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许多人刚刚升起的侥幸之火:“然,朕有言在先。此乃朕念诸卿劳苦,予尔等先行举荐之权,仅此而已。选拔标准,绝不会因举荐人身份而有丝毫降低!若所荐之人不符要求,朕绝不会录用。更须提醒某些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扫过几个平日里心思活络、惯于结党营私的官员面孔:“莫要将天刑卫视为尔等攀附权贵、安插亲信、揽权牟利之工具!天刑卫之刀锋,只会对准国之蠹虫、民之祸害!若让朕发觉,有人企图借此染指天刑卫,行那党同伐异、徇私枉法之举……”
萧景琰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
“届时,或许就是你今日举荐之人,手持天刑剑,亲自来锁拿于你!那场面,想必不会好看。”
“而朕,对于此等行为,也绝不会姑息!一经查实,主谋者,诛——灭——九——族!”
“诛灭九族”四字,如同四记丧钟,在众人心头轰然敲响!那几个被皇帝目光扫过的官员,顿时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其他不少心存类似想法的人,也如被当头棒喝,瞬间收敛了诸多小心思,再不敢有丝毫妄想。
天刑卫,是皇帝的逆鳞,是真正的禁区!染指者,死!
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萧景琰知道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言,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各部院司,各安其职。”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缓缓退出含元殿。许多人走出殿门时,仍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空荡荡的龙椅,仿佛那柄“天刑剑”的寒光与皇帝最后的警告,仍悬在头顶。
萧景琰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一阵凛冽的寒风从窗缝中钻入,带着深秋将尽、初冬将至的寒意,拂过他略显疲惫的脸庞。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才蓦然惊觉——不知不觉,自己穿越到这个名为大晟的王朝,已经快三年了。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冬将至。
前世的记忆,如同被这阵寒风卷起的落叶,纷至沓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被戏称为“第三监狱”的重点高中。冬天的清晨,天还黑着,刺骨的寒风中,他和同学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哈着白气,匆匆跑进教室。早读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合着暖气管偶尔发出的“哐当”声。课桌上堆着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速食面以及少年人特有的、带着些许汗味的蓬勃气息。
课间,男生们挤在走廊尽头的热水机前抢着接水,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着暖手宝和零食,讨论着最新的习题或偶像剧。窗户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用手指在上面画画,写下激励自己的话或某个偷偷喜欢的名字……
放学时,天色已暗,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他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推着自行车,一边抱怨着该死的数学题和即将到来的模考,一边商量着放假是去打球还是去聚餐。街边小摊飘来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甜气味,混合着寒冷的空气,构成一种简单而温暖的记忆……
那些为了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的夜晚,那些对未来既迷茫又憧憬的青春时光,那些平淡琐碎却再也回不去的日常……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一场隔世的梦。
萧景琰伸出手,接住从窗缝漏进的一缕冰凉空气,握紧,却什么也抓不住。
前世的冬天,有做不完的习题,有父母的唠叨,有升学的压力,也有单纯的友谊和年轻的烦恼。
今生的冬天,他身着龙袍,手握至高权柄,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一举牵动天下风云。他除权臣、灭北狄、平内乱、设新卫,一步步走到今天。
看似拥有了前世无法想象的一切,但那份属于普通高中生的简单、烦恼甚至迷茫,却也永远地失去了。
寒风依旧,御书房内炭火正旺,温暖如春。但萧景琰却觉得,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比这窗外的冬日,更加空旷寂寥。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既来之,则安之。前世已矣,今生,他是大晟的皇帝,萧景琰。
他的路,还在前方。无论是朝堂的暗流,西域的蛊影,还是心中偶尔泛起的乡愁,都不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而他要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权柄,无论是明处的天刑剑,还是暗处的种种谋划,带领这个帝国,穿过寒冬,走向他理想中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