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紧,停滞,凝固。
含元殿前广场上所有的声音——刀剑碰撞声、垂死呻吟声、粗重喘息声、火焰噼啪声——都消失了。或者说,它们依然存在,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遥远,不再真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台阶最高处,那道黑色身影上。
兜帽已经完全滑落。
那张脸暴露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暴露在血腥弥漫的空气中,暴露在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是一张儒雅的脸。
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肤色有些过分的苍白,像是久病初愈,又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鬓角已染霜色,但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光泽,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地,俯瞰着下方。
这张脸,萧景琰认识。
萧景明更认识。
何止认识。
几天前,就在这皇宫深处,漱玉轩的大火吞噬了整座宫殿。火灭之后,他们在那间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密室中,找到了一具蜷缩的焦尸。尸体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从身形、从残留的衣物碎片、从现场找到的玉佩印鉴判断——那正是六王爷,萧景文。
他们以为他死了。
死在那场蹊跷的大火中,死在自己寝宫的密室里,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恰到好处。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
站在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含元殿前,站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中心,站在所有想要他死、或者以为他已经死了的人面前。
活着。
不仅是活着。他穿着绣有诡异符文的黑色斗篷,身后跪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灰隼,周围是数千黑甲军和噬渊杀手——他是这一切的掌控者,是这场惊天杀局真正的执棋者。
“六……六哥?”
萧景明的声音在颤抖。他踉跄上前一步,左肩的伤口因这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台阶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怎么会……怎么可能是你?!你不是……不是早就被烧死在漱玉轩了吗?!那具尸体……那密室……”
萧景文——或者说,现在该称他为噬渊的真正首领——缓缓走下台阶。
他的步伐很稳,很缓,黑色斗篷下摆在染血的汉白玉台阶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台阶中段,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萧景明惨白的脸,扫过萧景琰深沉的双眼,扫过周围那些因极度震惊而僵直的将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别来无恙啊,八弟,景琰。”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与此刻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看你们的神情,想必是……很震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阴沉的天空,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酝酿什么。良久,他才重新看向两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急。你们想问的,你们想不通的,我都会告诉你们。毕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释然。
“毕竟这场戏,演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交代了。”
风吹过广场,卷起浓重的血腥,也卷起了久远的尘埃。
萧景文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还充斥着少年意气、诗词歌赋、以及……纯粹爱恋的岁月。
“那一年,我十七岁。”
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传遍寂静的广场。
“父皇还在位,年号‘永熙’——萧启寰,我们的父亲,大晟的永熙帝。”
永熙帝萧启寰。一个在史书上记载为“守成之君”、实则晚年体弱多病、勉力维持朝局的天子。他生有九子,他是萧景文的父亲、也是萧景琰的爷爷!
“那个时候,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八弟你,我们都还年轻。”萧景文缓缓道,眼中泛起回忆的光泽,“我自幼喜文,厌武事。父皇说我‘性敏而好古,有文士风’,常召我入宫,考校诗文。我写的那些辞赋,那些诗篇,也确实……得到过不少赞誉。”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年人的骄傲,但很快便黯淡下去。
“我以为,人生便是如此了。读书,作诗,交友,将来或许封个闲散王爷,着书立说,也算不枉此生。直到……我遇到了她。”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那种柔和与他此刻的身份、与周围的尸山血海形成刺目的反差。
“她叫锦瑟。是浣衣局的一个小宫女。我初见她时,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她躲在那里,膝上摊着一本破旧的《诗经》,正低声诵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那么认真,那么……美好。”
萧景文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午后,那个少女,那本泛黄的诗集。
“我上前与她说话。她起初惊慌失措,跪地求饶。我说不必,我只想与她论诗。我们谈《诗经》,谈《楚辞》,谈李杜,谈苏辛……她虽出身微寒,却天资聪颖,对诗词的理解,常有独到之处。许多我以为艰深晦涩的句子,经她一解,竟豁然开朗。”
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但随即,那笑意便凝固,化为冰冷。
“我们相见日频。从诗词,谈到人生,谈到理想,谈到……这个国家。她告诉我,她家乡在江南水乡,父母都是佃农,一年辛苦到头,交完租税,所剩无几。遇到灾年,便要卖儿鬻女。她说,她入宫为婢,不是自愿,是家里实在活不下去,爹娘用她换了三石米。”
萧景文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问我:殿下,你们住在深宫高墙之内,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可知宫墙之外,有多少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知你们随口一句‘加税’,就可能让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回答不出。因为我不知道。我的世界只有诗书礼乐,只有风花雪月。我以为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是史书里写的那样,是父皇和朝臣们说的那样。”
“但锦瑟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真实的、残酷的、挣扎求生的世界。她说,她读书,不是想飞上枝头,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人生来就分贵贱?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该锦衣玉食,有些人天生就该做牛做马?为什么……一条人命,在某些人眼里,轻贱如草芥?”
萧景文的目光投向萧景琰,又投向萧景明,眼中带着某种深刻的质问:
“这些问题,你们可曾想过?”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呜咽。
“我想过。”萧景文自问自答,声音渐冷,“而且,我想了很久。我与锦瑟探讨,我们争论,我们试图从古圣先贤的典籍里寻找答案,但找不到。孔孟讲仁义,讲礼制,讲君臣父子,却从未说过‘人人平等’。历朝历代的律法、制度,无不在强化这种贵贱之别,君臣之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出当年那个苦思冥想的少年的影子:
“直到有一天,锦瑟说:殿下,如果……如果这世上根本没有天生的贵贱呢?如果人生来都是一样的,所谓的尊卑,只是后来被人为划分的呢?如果……掌权者能真正看到底层百姓的苦,能制定让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律法,那该多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希望的光。”萧景文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可这光……很快就灭了。”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眼中翻涌起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和恨意。
“永熙二十三年秋,父皇六十寿诞,宫中大宴。三品以上官员、勋贵宗室,皆可携家眷入宫。锦瑟因容貌秀丽,被临时抽调去宴席侍奉。”
“就是在那场宴会上……兵部尚书,赵崇。”
萧景文吐出这个名字时,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赵崇时年五十,手握兵权,党羽遍布朝野,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他喝醉了酒,见锦瑟貌美,竟当众调戏,言语污秽,动手动脚。锦瑟挣扎,推开他,他竟恼羞成怒,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萧景文的手紧紧握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看见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他瞪着我,满嘴酒气地说:‘六皇子,不过一个宫女,也值得您动怒?回头我送十个美人到您府上,比这个强得多!’”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那时……大哥、二哥、都还未成气候,在朝中说不上话。父皇年纪大了,身体虚弱,朝政多倚仗赵崇这等老臣。他闻讯赶来,了解了情况,沉默了许久。”
萧景文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知道父皇最后怎么说的吗?”他看着萧景明,看着萧景琰,一字一顿,“他说:‘景文,不可无礼。赵尚书是朝廷重臣,国之栋梁,今日多饮了几杯,言行失当,也是情有可原。至于这宫女……冲撞了赵尚书,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萧景文的声音,冰冷地继续:
“情有可原。罚俸三月。”
“哈……哈哈哈……”他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在父皇眼里,在掌权者眼里,一个宫女的尊严,一个女子的清白,甚至一条人命……都比不上‘朝廷重臣’的脸面,比不上所谓的‘朝局稳定’。”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但事情还没完。宴会散了,赵崇怀恨在心。他竟派手下,趁夜将锦瑟掳出宫去!等我察觉不对,带人赶到他在京郊的别院时……”
萧景文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锦瑟躺在柴房里,衣不蔽体,浑身是伤,气息全无。她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到死……手里还攥着我送她的那本《诗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那滔天的恨意:
“我要杀了赵崇。我要他血债血偿。可父皇再次拦住了我。他说:‘景文,大局为重。赵崇手握京营兵权,党羽遍布,此时动他,恐生大变。况且……不过是一个宫女。’”
“不过是一个宫女。”
萧景文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掌权者眼里,底层的人,命如草芥。他们的悲欢,他们的生死,他们的尊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是平衡,是所谓的‘大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那些大多出身贫寒、为了一口饭吃拿起刀枪的普通士卒。
“锦瑟死后,我想了很久。想她问我的那些问题,想她眼中那点希望的光,想这个吃人的世道。”萧景文的声音渐渐平静,却平静得令人心寒,“我终于想明白了——读书人讲道理,是没用的。诗词歌赋救不了人,圣贤道理改变不了现实。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权力。”
“只有坐到最高的那个位置,掌握最大的权力,才能制定新的规则,才能打破这该死的贵贱之别,才能让锦瑟那样的人……不再被轻贱,不再被随意践踏。”
他的眼中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锦瑟曾与我探讨过‘天下为公’,探讨过‘民贵君轻’。她说,如果有一天,这世上没有皇帝,没有王爷,没有贵族,所有人都一样耕田织布,读书识字,凭本事吃饭,那该多好。”
“我当时觉得她天真。但现在我明白了——她说的,才是对的。人生来就该平等。所谓的皇权,所谓的贵族,所谓的尊卑秩序……都是枷锁,是压在亿万黎民头上的大山!”
萧景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宣讲真理般的狂热:
“所以,我要坐上那个位置。不是像父皇那样做个守成之君,不是像你们那样为了权力而争权。我要做的,是打破这一切!是建立一个真正平等的新秩序!是让锦瑟那样的悲剧,永不再发生!”
他看向萧景琰,眼中带着复杂的情感:
“景琰,你父皇登基时,我并非没有机会。但我犹豫了。因为那时候,大哥、三哥、八弟……你们都还在。我们虽非一母所生,但终究兄弟一场。我不想看到萧家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所以我忍了。我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机会。”萧景文自嘲地笑了笑,“这一等,就是十几年。等到你父皇驾崩,等到你登基,等到……我终于明白,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坚定:
“从那时起,我开始在暗中积蓄力量。我知道,要撼动皇权,要对付你父皇留下的那个恐怖的暗影卫,我必须有一支同样强大、甚至更强的力量。”
“所以,我创建了‘噬渊’。”
萧景文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
“为何叫噬渊?因为我要做的,是吞噬黑暗——吞噬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压迫、谎言,吞噬那些藏在阴影里、维护旧秩序的爪牙。而暗影卫,就是皇权阴影下最深、最暗的渊薮。要推翻皇权,必先击溃暗影卫。”
他看向渊墨,看向那些散布在阵型中的暗影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所以这些年来,噬渊的一切训练、一切战术、一切准备,都是以暗影卫为假想敌。你们擅长潜伏,我们就更擅长隐匿;你们精通刺杀,我们就更精通反刺杀;你们是皇帝的影子,我们……就是要吞噬影子的黑暗。”
“所以那夜暗影卫总部遇袭,不是偶然。”萧景文的声音平静无波,“是我们谋划多年、准备了无数方案后,选定的最佳时机。我们知道你们总部的布局,知道你们的换防规律,知道你们每一个高手的习惯和弱点。所以才能一举成功,重创你们。”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景琰和萧景明,眼中恢复了那种悲悯般的平静: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我假死脱身,藏在暗处,看着八弟你揽权,看着朝堂分裂,看着军队对峙,看着你们一步步走进我布下的棋局……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在这里,在含元殿前,在列祖列宗看着的地方——”
萧景文缓缓张开双臂,黑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广场:
“结束这旧的时代。”
“开启……我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