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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转动时,剑锋偏了半寸。
月光下那截桃木的暗影先触到符纸,然后才没入头颅。
声音是从内部裂开的。
像滚烫的金属突然浸入冷水,嘶鸣声扯碎了夜晚的寂静。
先前渐弱的哀嚎重新翻涌起来,这次裹挟着更多层次的惨叫——仿佛有无数张嘴同时在黑暗里张开。
黑雾从它周身喷薄而出,浓得几乎凝成液体,将那个扭曲的身影彻底吞没。
透过雾隙能看见剑身透出的暗红微光。
光晕 ** ,轮廓正在收缩。
某种类似魂体的絮状物从边缘飘散,消失在翻腾的墨色里。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
直到第五次呼吸的末尾,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雾散后,原地只剩一团拳头大小的灰气还在蠕动。
桃木剑已恢复成原本的沉黑色,静静插在泥土中。
岸边的几个人没有动。
他们的目光钉在年轻人背影上,瞳孔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盛不下。
脑海里反复滚过同一句没有音调的话——关于这个赶尸人的手段,超出了所有预想的边界。
更远处,穿蓑衣的男人和戴铜镯的女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水鬼的重量。
正因清楚,此刻喉头才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么轻易吗?轻易得像撕开一张纸。
如果换成自己,恐怕撑不过三次呼吸。
而这个人的年纪……看起来还不到雨季里一棵老槐树年轮的一半。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另一种灼热同时在胸腔里窜起。
蓑衣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必须靠近他,必须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比呼吸更迫切。
夜风卷过河滩,把那团灰气吹得晃了晃。
林皓伸出手,灰雾便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指尖掐进掌心时,林皓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重复。
他当然察觉不到周围那些隐晦的视线。
等确认水鬼残留的气息彻底消散,他才将桃木剑收回背包。
目光落向前方——那团悬着的黑雾让他拧起了眉。
探不出究竟。
没有邪祟的阴冷,触不到半分恶意。
他抬手,朝半空那拳头大小的阴影抓去。
东西落入掌心的瞬间,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
光滑的、圆润的,像裹在雾里的琉璃。
更意外的是,身体深处那股力量忽然开始躁动,仿佛被什么唤醒了。
他没时间深究。
黑雾被塞进斗篷内侧。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棺材,先前对付水鬼耗得太久,不能再拖。
握住缠在树干上的绳索,他试着向上提——
力道竟石沉大海。
和之前捞上来的那些完全不同。
难道这次……真的绑对了?
玄气往掌心涌,他再次发力。
绳索绷得笔直,底下却纹丝不动。
究竟是多沉的棺材?
念头刚闪过,河底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长啸——像某种巨兽的嘶吼。
水面开始翻滚。
粗壮的水柱又一次冲破河心,浪头撞出震耳的闷响。
几乎同时,夜空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吞没,云层压得极低,雷光在深处隐隐窜动。
雨砸下来的时候,林皓觉得脸颊被刺得发疼。
河水毫无征兆地涨了起来。
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堤岸,水声沉闷得像是地底传来的闷雷。
那条搅动河心的水柱比先前更粗了,它扭动着,把整条河搅得像一锅煮沸的泥汤。
水已经漫到了岸边的石阶,再往上几寸,就要吞没脚下的土地。
王老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身后的人们也僵住了,所有的思绪都被眼前翻腾的河水撞得粉碎。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落的?没人注意到。
直到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他们才猛地惊醒。
“雨!”
有人嘶声喊了出来。
“刚才明明没有云!”
“那水柱……那水柱又来了!”
惊呼声被风雨扯得七零八落。
站在稍远处的两个人——那个总与古墓打交道的老者,和那个常年漂在黄河上的捞尸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捞尸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它知道了……那‘活人’是假的。”
“它怒了。”
墓师接上了后半句,声音干涩,“这回的怒,和上回不一样。”
捞尸人望着河心那根疯狂旋转的水柱,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骗过它一次,第二次的报复就得用血来偿。”
他喃喃着,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看这雨……看这水……洪灾要来了。
这雨就是它的号令。
我们逃不掉,岸上那些村子……也一个都跑不了。”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雨吞没,只剩下牙齿打颤的细响,黏在潮湿的黑暗里,许久化不开。
***
雨砸在屋顶瓦片上,声音密得让人心慌。
离那藏尸的深坑不远,有个小村子。
天色早已黑透,原本各家各户的灯都陆续熄了,一天忙碌后的倦意刚刚爬上眼皮,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惊得四散。
门一扇接一扇开了。
人们裹着雨披,或是举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伞,从屋里探出身来,挤在屋檐下。
雨水在脚前汇成急流,冲进昏暗的巷子。
更多的人干脆走到了街上,仰着脸,任凭雨水泼洒,彼此交换着困惑而不安的眼神。
“邪了门了,说好的晴天呢?”
“这雨来得一点兆头都没有!”
“河……黄河这几天水本来就不稳,再这么灌下去,怕是要出事。”
黑暗中不知谁先提了一句:“不能干等着,去河边瞧瞧?”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短暂的沉默后,附和声低低地响起来。
“对,去看看。”
“走,一起去。”
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声,一道道身影穿过雨幕,朝着河岸的方向挪去。
雨点砸在窗沿上的声音越来越密。
几个男人坐在房间里,谁也没说话。
玻璃上淌下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把外面的夜色搅成浑浊的流影。
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位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停了一会儿。
“白天测过三次。”
戴眼镜的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仪器上一次都没报。”
被称作王局的男人没有回头。
他盯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吞没的黑暗,过了几秒才说:“风把云吹偏了?”
门就在这时被撞开。
冲进来的人肩头湿了一大片,呼吸又急又重。
他直接看向窗边的背影:“局长,云图是干净的。”
房间里静了一瞬。
“没有云。”
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喉结滚动,“可黄河上游的警报灯……刚才全亮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王局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没去拿。”现在去上游。”
他的话简短,脚步更快,“所有人。”
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离河岸不远的那片村落里,最后几盏灯也熄了。
雨声盖过了一切。
有十几个人却从各自屋里走出来,聚到村口的槐树下。
他们不说话,只互相点了点头,便踩着泥泞朝同一个方向走。
这条路他们走了一辈子,闭着眼也能摸到河堤。
今夜的水声听着有些陌生,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身影渐渐没入雨幕深处,先是变得模糊,最后连轮廓也看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那条路。
暴雨砸在葬尸坑旁的泥地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粘稠的泥浆。
王老觉得自己的脚正在往下陷。
那个从黄河里爬出来的捞尸人刚才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记得对方咧开的嘴里牙齿很黄。
跑?这个字眼现在听起来有点可笑。
能跑到哪儿去呢?水要是真漫上来,这片黄土塬哪还有高的地方。
不跑?留在这儿又能做什么,数着雨滴等死么。
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王老没转头,但他知道,此刻坑边站着的每一个人,脑子里转的恐怕是同一个念头——那个站在河心树干上的年轻人。
陵墓来的那个汉子把铲子 ** 泥里,杵着,像根僵硬的木桩。
捞尸人则蹲了下去,手指抠进湿透的土里,眼睛却死死盯着河面方向。
他们都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说透,鬼龙王动了怒,寻常的法子已经镇不住了。
要是连那个赶尸的也失手……剩下的路,大概只剩下去 ** 殿排队这一条。
所有的视线,穿过扯不断的雨幕,都粘在了同一个身影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压着求生的念想,也压着濒死的惶恐。
河上的光景已经变了。
水柱从浑浊的河底拱起来,比先前祭祀时见到的更蛮横,更粗壮。
那不是水柱,倒像是有看不见的巨兽在水下抻直了脊梁骨。
溅开的水砸回河面,不是浪,是整块整块砸下来的水墙。
轰隆声闷闷的,贴着水面滚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麻。
林皓的靴底踩着的树干在晃,但他站得稳。
手里的绳子绷得像铁线,另一端沉在翻腾的墨绿色河水深处,纹丝不动。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眼角,他眨都没眨。
“拉不动……”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雨撕碎。
暴雨是突然泼下来的,河面一眨眼就换了脾气。
他明白,那下面的东西识破了他的障眼法,恼了。
桃木剑早已收回袖中,他现在只想把绳子那头捆着的东西拽上来,尽快离开。
只要他这个“祭品”
消失,河底那位收了金银,或许骂一阵也就罢了。
可想归想。
他试过了,手臂的筋肉绷紧到发痛,连平日里蕴在丹田的那股气也催动起来,全灌注到这条祖传的绳子上。
没用。
绳子另一端连着的东西,重得像拴住了整条黄河的河床。
他吐出一口滚烫的气,仿佛想把胸腔里的焦躁也一起吐出去。
雨更急了,砸在脸上有点疼。
河水的咆哮声一阵高过一阵,那动静不像水,像饿极了的兽在喉咙里滚着的低吼。
不能再耽搁了。
每多耗一刻,底下那位的火气就旺一分。
谁晓得它接下来会干出什么。
可棺材不起,他绝不能走。
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打了个转——
异变陡生。
林皓掌中的绳索传来细微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