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老二很了解唐云,知道这家伙最怕繁琐的流程。
皇帝一家子,齐王府团伙,三十多人,骑着马,身后跟着百十多个重甲骑卒,奔驰下了官道,奔驰进了城门,奔驰入了城中,奔驰向了齐王府。
掠过那些诧异的目光,那些迎接的队伍,那些哭笑不得的百姓,那些无语至极的臣子们,策马疾驰的天子哈哈大笑,和个精神病似的。
唐云都服了,多年不见,姬老二越来越没个皇帝样了。
还真别说,鸿烈年间,姬承凛的确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但基本没人管了,谁要是管,谁要是说,姬老二那意思就是大嘴一咧,朕就是个被困在京中的皇帝罢了,有什么事你和我云弟说去吧。
婓术等老臣心里和明镜似的,朝廷对皇权已经没有任何压制可言了,姬老二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 “你在教朕当皇帝不成”。
还好,姬老二既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他只是越来越会狐假虎威了,京中无唐云,皇帝称大王,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
百十来个人穿街过巷,很快就到了齐王府外。
王府外,唐破山、宫锦儿,盛传出席,也是身后站着百十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望眼欲穿。
亲人相逢,唐云再也压制不住思念的情感,率先快步走向了背着手穿着勋贵服饰的老爹。
谁知和没睡醒似的唐破山一个侧身,唐云这个礼差点施在了宫锦儿的身上,不知道的还是以为儿子见到了老娘。
宫锦儿俏目红红的,满含泪水,一声 “云郎” 刚叫出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扑在了唐云的怀中。
大的,宫灵雎。
小的,唐铁妞。
唐云如遭雷击,低着头,望着刚满七岁的仰着头的唐铁妞,既无比陌生,又无比的熟悉。
七年,整整七年,唐云从未回京探望过自己的亲生闺女。
仰着脑袋的唐铁妞,哪里还是印象中那个刚降生多少带点 “丑” 的襁褓婴儿。
面庞红红的,眉眼之中三分似唐云,七分似宫锦儿,粉雕玉琢一般。
一声 “爹爹”,奶声奶气的,唐云的心都快化了。
陈国公袁无恙,隼营第一硬汉,大虞朝第一杀神,望着蹲下身抱着唐铁妞的唐云,直抹眼泪。
牛犇、马骉、周闯业、郭臻等人也没好到哪去。
别看平日里和唐云称兄道弟的,实则都将自己当家臣,只不过不会像薛豹那样喊 “少主” 罢了。
都知道唐云有个闺女,刚出生的时候也见过。
可知道是知道,见过是见过,现在亲眼见到长这么大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意义就不一样了。
对大家来说,自己的命是唐云的,自己与唐云,不离不弃,同生死共进退,包括自己的后代,同样如此,自己的后代,会与唐云的后代,不离不弃,同生共死。
对唐云和大家来说,这是第二次见到唐铁妞。
可对唐铁妞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
然而这位大虞朝身份最尊崇的小公主,没有任何怕生的模样,抱着唐云,傻乎乎的笑着。
唐云,与宫锦儿,与宫灵雎,与姬景、姬盛,与所有人描述的模样,与她心中那个形象,一般无二。
“本王… 不是,我… 不,不是不是。”
唐云略显手足无措:“爹爹我…”
“爹爹” 我两个字说出口,唐云的眼底满是迷茫之色。
见到唐云如此模样,宫锦儿走上前,微笑着说道:“叫人。”
“嗯!”
唐铁妞重重的点了点头,拉着唐云的手,随即小大人一样的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率先看向天子。
“二伯。”
一声 “二伯”,唐云等人略显错愕,姬老二顿时和喝了二斤老白干似的,哈哈一笑:“诶,好闺女。”
唐铁妞又看向阿虎:“虎叔。”
阿虎愣住了,没等开口,唐铁妞又看向曹未羊。
“曹伯伯。”
曹未羊愣住了,唐铁妞笑嘻嘻的说道:“娘说,您爹爹身边最聪明的人,铁妞谢谢您照顾爹爹。”
说罢,唐铁妞又正儿八经的施了一礼:“铁妞谢谢曹伯伯。”
一秒,一秒都不到,老曹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老泪直接夺眶而出。
“三叔儿。”
唐铁妞又看向了牛马二人组:“四叔儿。”
不止叫人,还施礼,每一次施礼,看起来既滑稽,又郑重。
等轮到周闯业的时候,随着唐铁妞一声 “闯业叔儿”,周闯业直接跪地上了,哽咽无语,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
不等第四个响头磕下,谁知宫锦儿一把将其拉起来,没好气的说道:“哪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
周闯业 “哇” 的一声痛哭了出来,如同月子里的娃。
如果说马骉和牛犇算是家臣的话,周闯业实质意义来讲,连门客都不算不上,本身他对唐云的称呼就是 “恩公”,以门下走狗自居。
现在恩公的后代,朝着自己施礼,还是大礼,这让当了半辈子糙汉的周闯业,如何不动容,如何不会不知所措。
唐铁妞从怀里拿出了绘有小花和小熊形象的手帕,踮起脚给周闯业擦着眼泪。
“闯业叔儿不哭,不哭噢。”
周闯业反而哭的更厉害了,梁锦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周闯业的肩膀。
“我大虞侯爷,怎地在孩子面前哭哭啼啼。”
“梁伯伯。”
奶声奶气的唐铁妞,冲着梁锦施了一礼。
梁锦连忙抽回手臂,朝着唐铁妞回了一礼:“下官梁锦,见过郡主。”
“铁妞谢谢您,娘和铁妞说,东海是爹爹的梦,是爹爹魂牵梦绕之处,是梁伯伯帮爹爹完成了他的梦。”
话音落,梁锦整个人如同石化一样,扭头望着唐云,眼睛也开始发红了。
平日里,唐云和他开玩笑,勾肩搭背如何如何的,他早就习惯了。
可唐铁妞说出这么一番话,代表的意思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么小的娃娃,能懂什么,所有了解的,还不都是她娘亲宫锦儿和她说的。
可宫锦儿为何会和她说这种事,说过之后,唐铁妞为何如此郑重其事的施礼言谢。
为何,这一切的为何,梁锦转瞬之间就明白了。
唐云从不会去干什么拉拢人心的事情,早在多年前,这天底下也没有人值得他这么做了。
并没有拉拢人心的唐云,给宫锦儿的家书中提及了他的梦,提及他的梦,是在梁锦的帮助下完成的。
宫锦儿,感激梁锦,因此将这份感激,告知了唐云的后代。
唐云的后代,今日站在齐王府外,朝着梁锦施着礼,表达着这份感激。
刚刚还笑话周闯业的梁锦,缓缓闭上了眼睛,怕水雾蔓延出来,
“豹叔儿…”
“朱叔儿…”
“无恙叔儿…”
“孔叔儿…”
“郭大将军…”
“庭哥儿、敬哥儿…”
“惊鸿姨姨…”
最让大家意外的是,甚至连天子和太子都没想到的是,唐铁妞竟然还来到了吕舂面前,施了礼,道上一句 “辛苦吕叔啦”。
吕舂比周闯业还不堪,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彻底麻爪了。
“娘亲和铁妞说,您和虎叔、豹叔儿都不睡觉的,总是在保护着爹爹,铁妞谢谢您。”
不但叫叔,称的还是 “您”,吕舂整个人都如遭雷击,都感觉折寿了,折到很有可能下一秒就要原地去世。
唐铁妞用力抓着吕舂的大手,想要让后者站起来,这一举动,没有令任何人觉得好笑或是滑稽,而是心思万千。
姬老二感慨万千,天底下这么多能人异士愿为云弟出生入死,并非是毫无缘由的。
小大人一样的唐铁妞,哄好了直抹眼泪的吕舂后,继续叫人,奶声奶气的模样,如同面对自己早已无比熟悉的长辈似的,直到最后,唐铁妞拉住了唯一没有被施礼和叫到的赵菁承的粗糙大手。
“赵伯伯想铁妞了么。”
赵菁承哈哈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了个胳膊粗细的烟花棒。
“伯伯谁都不想,就想丫头你。”
鸿烈年间,唐云该团伙中,只有赵菁承在四年前和一年半前回过一次京城,也只有他,和唐铁妞算是真正的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