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百多名重甲骑卒护卫,其他人全部入了府。
自从入府后,主角既不是天子,也不是唐云,更不是唐破山或是宫锦儿,而是唐铁妞。
今年才七岁的唐铁妞,仿佛天生就有一种魔力,无论多么见外、多么拘谨、或是多么手足无措的人,总会被她三言两语逗笑,几句话就彻底拉近了距离,仿佛这小丫头就是自己的晚辈,早已熟的不能再熟的自家孩子。
唐铁妞甚至还不停的拉着大人们的手,倒腾着两条小短腿。
梁伯伯,这是您的书房…
无恙叔儿,这是您的卧房…
三叔儿四叔儿,这是你们的卧房,娘亲说,你们如胶似漆,连住都要住在一起…
曹伯伯,这是一间暖房,不但铺设了爹爹在心中教授娘亲的暖房,每日天一亮,日头照下来暖洋洋的…
豹叔儿,您就住在爹爹的旁边,若是您晚上守得累了,就偷懒去睡一会,没人会发现的,您要是怕被发现,您就叫铁妞,铁妞帮您守着…
每个人,每间房,每一处,唐铁妞不厌其烦的介绍着,招呼着,红彤彤的小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拉着每个人的手,东跑西颠,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唐云这个做亲爹的,都插不上去,直挠后脑勺。
“咱闺女也… 也太外向了吧。”
宫锦儿噗嗤一笑,可紧接着,见到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立马板起了脸。
“你还记得你有一个闺女?”
唐云哈哈一笑,预料到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所谓了,早就做好心理建设了。
只是当他的余光扫到宫锦儿那双大大的杏眼时,注意到那秀丽双目中化不开的幽怨时,笑容到底还是凝固了,垂下头,一声 “对不起”,满心酸涩与愧疚。
对不起这三个字,唐云在信中写过无数次。
每当他写过一次后,再次收到宫锦儿的信件时,第一句话,永远都是 “莫要自责”,每一次,每一封,第一句话永远都是 “莫要自责”。
很多时候,人们怪的,不是对不起的行为,而是对不起行为之后的没有对不起。
更多时候,人们原谅的,是行为后的自责与愧疚,而非自责与愧疚的行为。
野马脱缰一样的大笑声,打断了二人,唐破山穿越了月亮门来到了两口子的身后。
二人转过身,宫锦儿恭敬的喊了一声 “爹爹”,唐云则是嬉皮笑脸。
对老爹,唐云自然也愧疚,只不过他并不觉得这对老爹有任何意义。
事实上唐破山这七年来也并非一直在京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满天下的浪,要么去北关骑马到草原上放肆狂奔,要么就是去南关山林带着一群各部战卒打猎,甚至还翻越过山林以南的群山。
宫锦儿则不同,照顾闺女,教育闺女,守着偌大的齐王府,即便是生性跳脱的宫灵雎,也被困在了这座京城之中,照顾着娘亲,照顾着妹妹。
“京中发生的事,霓丫头都告知你了吧。”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父子重逢相拥大哭,甚至没有简短的问候。
唐破山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西军一事,如何想的。”
“去书房谈吧。”
唐云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宫锦儿则是去泡茶了。
父子二人进入了书房,阿虎与薛豹守在了外面。
不得不说,姬老二情商也挺高的,同样是这么多年没见,却不急于与唐云互诉思念,而是先将空间留给了唐家人。
进了书房,唐破山往那一坐,摇了摇头,先是骂了声娘。
“朝廷,要动西军。”
“什么?!” 唐云神情大变:“怎么动?”
唐破山略显狐疑:“霓丫头没和你说?”
“提是提了,不过都是关于西军要火药的那些事,快入城的时候礼部尚书陈渊也大致提了一嘴,说是西军副帅史云感入京了,在兵部大打出手,弄得兵部和朝廷挺没面子的。”
说到这里,唐云猛皱眉头:“不会就是因为这事,朝廷要动西军吧。”
“屁大点的破事,无关痛痒,与这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
“约莫一年前,朝廷让火器监派人去西军,更改操练军伍之术,没两个月,去了几个人,回来几个人,西军说他娘的连火药都不给,改什么操练之术,要改,先将火药和诛倭炮送去。”
毕竟也是老军伍了,提起这事,唐破山面色挺复杂的。
“半年前,朝廷又派人去了,如一年前那般,去了多少人,撵回来多少人。”
“就是说…”
唐云若有所思:“西军的意思是,围绕着火药使用的新型作战方式以及操练方法,改是可以改,也可以在西军普及,但是需要先将火药和诛倭炮运送过去,朝廷的意思是,是先… 不对!”
唐云终于想通了其中关节:“这不是火药不火药的事,如今宫中和朝廷需要彻底中央集权,将天下的权力都收拢到京中,包括军权,之前轩辕霓的确提到过这件事,朝廷想将一些文武官员安插到西边军的中高管理层中,但又怕西军有所抵触,所以就以让火器监先派人过去。”
“果然是长进了不少。”
唐破山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不错,正是此意,说是火器监的人马,明面上看,这火器监是霓丫头统管着,实则这火器监不就是因云儿建的衙署吗,谁敢不给颜面,朝廷这群狗日的,是想借着云儿… 不,是利用云儿的威名,想方设法在西军换将。”
“换将,还是换将换帅?”
“老子现在瞧着是没换帅那心思,只是换将,不说六营主将,看那模样,校尉得换不少,六营副将,得换上个两三个吧。”
唐云一声轻叹,久久无言。
这事,既不怪朝廷,也不能怪西军。
朝廷想要中央集权,这是好事,如今东、南、西、北四边军,也就西边军还是老样子,其他三地边军,早已是大变样了,军政改革,想要大虞朝长久兴盛下去,这是必经之路。
然而对西军来说,一是对朝廷不信任,毕竟名声不咋地,从前朝开始就经常性、持续性、不间断性的坑害军伍,二是很多旗官、校尉、还有将军一级,在军中厮混了半辈子,大半辈子,朝廷整这一出,明显会导致很多准备在军中打熬一辈子的军伍解甲归田离开军营。
“云儿你这火药和诛倭炮一出…”
唐破山望着唐云,语气也带着几分苦涩:“军中,不知多少人整日患得患失,既想着有了火药和诛倭炮后摧城拔寨,又怕脑子不灵光学不会这火器兵法,迟早要被赶出军营,西军更是如此,想来那些将士,都在怕着。”
唐云沉默不语,事情,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朝廷不信任西军,不止是因为这群军伍太浪了,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深层次的矛盾。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这里面也涉及到了一个前后因果的问题。
最开始,西军要火药和诛倭炮,朝廷想给,但不想给太多,因为西军太浪了。
之后,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火药和诛倭炮,西军开始闹幺蛾子了,仗着自己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相比而言算是比较听话的孩子,就说几句气话,撒泼打滚不讲理一番,想着和前朝和本朝开朝之初那般,闹一闹,吵一吵,朝廷也就妥协了。
可京中的情况早就变了,京中想要彻底中央集权,你闹是吧,好,既然你闹,那就换掉你,谁闹换谁,换上一批不敢闹的,真正彻底听话的。
矛盾,就这么出现了,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无法调解。
现在齐王唐云回来了,朝廷自然就更有底气了,西军换血一事,势在必行。
“”时代抛弃我们时,不会提前打招呼,可…”
唐云摇了摇头,轻揉着眉心:“但我们是人,朝廷是人组成的,既然是人,就要有人情味,西军,不是棋子,是英雄,是守护家国的英雄,集权的方式有很多,但冷血的集权,最终只会遭受反噬。”
话音落,唐破山哈哈大笑,随即霍然而起:“喝酒去了。”
唐云愣住了:“这就谈完了?”
“无甚可谈的了,云儿看着办就是,这些破事,与老子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