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京城,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向大虞朝齐王殿下问安的文臣武将,越来越多。
那些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上了马车、下了马车,每个人都试图在马车距离最近的地方找到一个位置,短暂属于自己的位置。
队伍最前方的靳曌,不时回头张望,错愕不已,震惊不已。
“四哥,四哥四哥,咱殿下真威风。”
并肩骑着马的牛犇撇了撇嘴,没吭声。
“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江芝仙老大人也来了,老大人也来了。”
靳曌扭着头:“点头哈腰的,和个狗腿子似的。”
牛犇还是没吭声,觉得这小子少见多怪。
前往东海之前,靳曌来过京中,不但来了,还受到了宫中和朝廷的热情款待、招待,各种待,甚至还参加了几日的宫宴。
不过靳曌不傻,他代表的是他爷爷,是靳家人,是为姬家皇朝守了百余年的西军,而不是因他自己受到这份殊荣。
再者说了,朝廷的诸位大人,热情归热情,客气归客气,也仅仅只是热情与客气了。
再看现在,那些进入马车的,离开马车的,哪个不是朝堂大佬,可就是这些朝堂大佬,但凡靠近马车半丈内,甭管是多高的官职,多广的名声,拥有多大的权力,再直的腰板也要矮上三分,再挺的胸膛也要微微垂落几分,再威严的面孔,也要挤出舔狗一般的笑容。
“大丈夫就应如此,当如是也。”
靳曌面庞涨红:“四哥,你说是吧,是吧是吧。”
牛犇侧目看了眼靳曌,轻笑一声。
对于这位西军大帅之子,马老三牛老四这群人,其实还是挺喜欢的,自身武艺不俗,年纪轻轻就多次上阵杀敌,又是出身军中名门,很快就和大家打到一片了。
只不过越是随着靠近京城,齐王府一众人马,心情越是不爽。
这种不爽,既是因很多原因,也是没来由的。
这也是唐云在路上磨磨唧唧的缘故,不止是为了视察民生,也是为了给将士们一个过渡的时间。
从地狱中爬回到了人间,即便到了现在,很多将士还是没办法洗干净甲胄上的鲜血与烟尘,双眼之中那原本麻木淡漠的冷光,也会因任何风吹草动爆射出强烈的杀意,早已被改变的内心,这种沉重也会伴随终生。
眼看着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三里之遥,城下那猎猎作响的龙旗,突然动了。
牛犇眉头猛地一挑,回头叫了一声,昏昏欲睡的马骉打马上前。
马骉微微看了眼:“宫中禁卫过来了。”
“陛下亲来?!”
牛犇神情大变,连忙回头大喊了几声,紧接着,后方出现了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
戴着遮面盔的伍长、旗官、校尉,齐齐将战盔摘了下来。
背着装有火药箭箭囊的盾卒们,则是将火药箭统一传到后方。
除了二十四名重骑外,所有隼营将士全部将手弩中的弩箭卸掉。
马车旁边的一群朝堂官员们,齐齐望向了马车,尤其是一些老臣,百感交集。
陛下亲临,倒是有一些规矩,不过这些规矩并不适用于齐王殿下。
可看似最不守规矩的齐王殿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最守规矩的那个人,只不过他的守规矩,是建立在尊重之上的。
真正让这些老臣们心思复杂的,是另外一件事。
唐云的情况已经不是功高盖主了,而是主怕功高盖成。
前朝到本朝,甚至是悉数历朝历代,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马车旁的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觉得如果是换了自己的话,未必会守规矩,装傻充愣就好。
足足七载没有回京,七年的时间,可以发生任何事,可以发生很多事,任何人,都会变,人心,变得最快。
姬老二的确来了,天子亲临,带着姬小大和姬小二。
天子并未穿龙袍,而是儒袍,从未穿过的儒袍,带着只有三百多禁卫,以及十来个太监。
等姬老二一家子接触到队伍最前方的时候,天子的面色猛然一沉。
因为这时,长长的队伍早就变换了阵型。
原本最中间的位置,也就是唐云马车区域,除了朝臣外,护卫是最多的。
随着天子来了后,最中间的护卫们,除了二十四骑,全都退到了后方,所有骑卒全部翻身下马。
这就等于是,在近半里的区域内,唐云这驾马车,只有二十四骑保护,最主要的是,二十四骑将兵刃都挂在了马腹下,而非佩戴在腰间或是后背。
马车的车门也被推开,刚刚换好甲胄的唐云快步上前,随即单膝跪地,行军中礼节。
这一幕,着实震惊了所有人。
唐云的身份定位其实很模糊,你说他是王爷吧,他是大虞朝掌管东海军权包括舟师军权的统帅,你说他是统帅吧,他还管民生。
按理来说,唐云即便见到天子,施的也是文臣礼,而非军中礼节。
倒不是说哪个礼节掉价或者哪个礼节高大上,只是以唐云目前的地位,群臣更想看到的是二人快步凑到一起嘘寒问暖,最好是紧紧抱在一起。
雪地、泥泞,单膝跪地,唐云不应如此做,不是姬老二这位天子配不配的事,只是不应如此。
更让群臣捏了一把冷汗的是,随着唐云单膝跪地垂头施礼后,姬老二竟然没下马,只是那么面色阴沉的望着唐云。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就连江芝仙这位兵部尚书都吞咽了一下口水。
仿佛只是过了几秒,又好似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就连低着头的唐云,都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七年,连姬承凛都变了吗?
微微挑眉的唐云,缓缓抬起了头。
只不过没等他看清姬老二时,视线被遮挡住了。
一大一小俩半大孩子,一左一右都是滑跪,直接滑跪到了唐云的面前。
琅琊王姬景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唐云的面前,紧紧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姬盛也没好到哪去,跪在地上挺直腰板,王叔王叔的叫着,已是东宫之主太子之身,不停的抹着眼泪。
面对这一幕,唐云着实措手不及。
天子也终于下马了,缓步来到唐云的面前。
一脚一扒拉,将两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赶到旁边,有力的双臂,狠狠捏在了唐云的肩膀上。
唐云顿感自己仿佛被塔吊给提溜起来似的,站直身体后,甚至能感受到姬老二的呼吸。
“哪怕是朕,是我姬承凛,你亦要留着七分戒心。”
姬老二侧目看向同样单膝跪地的牛犇:“令隼营人马护住齐王,我大虞国土便是朕亲临,若齐王身旁护卫少于百人,朕唯你是问!”
唐云绽放出了笑容,双眼,有些红润。
哪怕是我,哪怕是对朕,对我姬承凛,你也要留着七分戒心!
这句话,何尝不是最大的信任。
“归家。”
姬老二拉开马车车门,国朝天子,直接搂住了唐云的肩膀。
“去你府中,家宴。”
“等下。”唐云再无顾忌,笑吟吟的问道:“为何是七分,而非十分。”
“哎呀,七分,七分就够了。”
当着群臣的面,天子干笑一声:“若是十分,你叫世人如何作想,朕这龙椅怕是保不住了。”
唐云,哈哈大笑。
天子,哈哈大笑。
群臣,没敢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