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中期,宫中和朝廷达成了一个一致。
东、南、西、北四边军,副帅一职必须由朝廷选定。
由朝廷提名,或者说是朝廷审核,当然,宫中也必须同意才行。
这就导致了最初的一批副帅,说的好听叫做文武全才,说白了,就是一群监军的文臣,还是往好听了说,叫做监督,还是说白了,纯是给军伍们捣乱的去了。
事实证明,所有政令也好规矩也罢,你得拳头大,出来混,你得有实力。
拳头不硬,体格不咋地,天天搞这搞那,无疑是周克行为。
之后边军就导致了两种情况,第一种,和开朝的南军似的,连副帅都没有,第二种,和北军似的,副帅将自己当成了北军人,根本不鸟朝廷。
不过要说没老实孩子吧,也不是,西军就是这个老实孩子,西境西边军副帅的人选一直都是由朝廷定的人选。
前朝本朝忠犬八公,只有一个国公是世袭的,雍国公靳家。
宫中历来对靳家是信任的,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么多次,甭管谁登基,一般市面上常见的皇帝,还真没动过靳家,包括姬老二也是如此。
但朝廷呢,那群文臣又是个什么德性,世人皆知,总怕这怕那的,所以尽量将一些他们喜欢的人,信任的人,弄到西边军当副帅。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也就能欺负欺负老实孩子西军了,甭管西军多浪,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原则性的问题,人家不犯,该给朝廷的面子还是会给。
史云感就是在这个前提下担任的西军副帅,当了六年西军副帅了。
在西军,史云感这人就挺复杂,在战场上,是西军大帅靳曌无条件信任的同袍,在军营中,是基层军伍的好领导。
不过呢,在面对朝廷的逼逼赖赖指手画脚嘚嘚瑟瑟叽叽歪歪等问题上,二人总有分歧。
大帅靳曌呢,觉得朝廷逼事多,面子上过的去就行,真要是涉及到了西军的利益,鸟都不鸟。
副帅史云感呢,认为军伍是工具,不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和思想,朝廷可以废物,宫中可以昏庸,但没得选,必须坚定不移的听京中的指挥,无论大事小事,这才是西军以及靳家这么多年来从不被牵扯到京中权力漩涡角逐能够平安到现在的根本原因。
所以在这件事上,二人就有着极为严重的分歧。
最早的时候,史云感被军营和西境民间称之为桀帅。
这个桀,有多层意思,既表示凶残、强悍、傲慢不逊,也通杰出的杰字,桀俊、桀士,能力很强。
不过最近这几年,尤其是鸿烈元年开始后,这家伙就开始自称小唐云了。
只不过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没人认,你自称是你自称的事,大家不认为你是小唐云,因为即便前面带个 “小” 字,你多少还是有点吹牛 b 的意思。
最逗的是,各种小什么小什么的,在军中还真就风靡了起来。
两年前京中演武,高句丽、新罗、西域几个国家,还有山林各部,派了不少人过来。
京中有个京卫,在骑射一场中大放异彩,演武结束没多久,这个京卫就多出了个 “小马骉” 的匪号。
这个小马骉原本是京营中的校尉,有了这个匪号后,被太子调到东宫去了,天天带在身边。
小马骉,有人认,但小唐云,没人认,也没人敢认。
陈渊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下马车了,唐云想要休息一会,毕竟一会要走很繁琐的流程。
下了马车的礼部尚书,翻身上马,老头身手还挺矫健。
从这也能看出现在京中的风气彻底变了,换了以前,别说堂堂尚书,就是寻常的七八品文臣都不会骑马,不会是一方面,会也不骑,觉得掉价,武将才骑马。
回到了马上,陈渊回头望向并不算长的队伍,也就万人左右,全是隼营将士,大部分都是唐云带走的那些人。
一时之间,这位国朝礼部尚书心中五味杂陈。
刚见到这批队伍的时候,陈渊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活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国朝各式军伍,京营的光鲜、边军的悍勇、折冲府的规整,可从未见过这样一支队伍,不算鲜亮的玄色甲胄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削斧凿的痕迹,有的甲片卷了边,有的护心镜凹下去一块,甚至能看到箭簇划过的深痕,可每一件甲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虽显陈旧,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
这些即便是轻甲的甲胄,防护性也极强,裹在将士们身上,仿佛一个个铁罐头一样,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踏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 “踏、踏” 声。
没有多余的喧哗,没有散乱的阵型,连呼吸都仿佛保持着同一频率,硬生生透出一股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压迫感。
陈渊刚看到的时候,赞叹不已,难怪齐王殿下能凭着隼营将士横扫日本威慑高句丽与百济,这才是真正的善战之师,是从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百战雄师!
可随着队伍缓缓前行,陈渊越看越观察,心里那股折服就越淡,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取代。
太静了,不是纪律严明的肃静,而是透着死寂的沉默。
将士们一个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却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寻常军人的锐利,也没有凯旋之师的意气风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漠然。
他们目视前方,目光掠过两侧渐渐多了起来的百姓和京卫,掠过道旁的雪景,掠过官道两旁的旗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跟在队伍中,陈渊突然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仿佛置身于某种难以离开的泥沼一般。
渐渐地,这位老尚书明白了,明白了一些事。
隼营,在日本打了整整五年,尤其是鸿烈元年到鸿烈三年,这三年来,可以说是日日杀戮夜夜奔袭,攻破了一座又一座城,踏平了一座又一座寨。
那不是寻常的征战,是血与火的淬炼,是生与死的煎熬。
五年时光,他们见惯了尸横遍野,听惯了哀嚎惨叫,双手沾满了鲜血,心也被战火磨得钝了。
那份冷漠,不是桀骜,不是倨傲,而是看透了生死后的麻木。
那份沉默,不是怯懦,不是顺从,而是承载了太多杀戮记忆后的沉重。
陈渊望着不少明明很年轻却毫无神采的面庞,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哪里是一支军队,这分明是一群被战争掏空了精气神的孤魂,唯有身上的甲胄和手中的兵器,还提醒着他们身为军人的使命。
“诸兄…”
陈渊的眼底满是酸涩,京城,已然近在眼前,那天下最繁华富庶的帝都,安乐温柔,富贵无边。
可这般人间盛景,与归来的隼营格格不入。
隼营,不属于京城。
京城,却因隼营而屹立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