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本该是鞭炮声此起彼伏、孩子们满院疯跑、家家户户飘着饺子香的喜庆日子。但朱家小院里,那股刚刚升起的年味,被保卫科小李带来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朱霆关好院门,转身看向盛之意。两人对视的瞬间,无需言语,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妈妈,怎么了?”大宝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问道。三个孩子穿着新衣服,手里还攥着红包,却都被大人严肃的表情吓住了。
盛之意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语气放柔了些:“没事,厂里有点事,爸爸要去处理一下。你们乖乖在家,等会儿王奶奶来了,让她带你们去拜年。”
“好。”大宝点点头,拉着两个弟弟退到一边,眼神却依旧担忧。
盛之意站起身,对朱霆道:“先去屋里说。”
两人进了东屋,关上门。朱霆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颜秉文出事,省城公安要来调查,这绝不是巧合。他们很可能会查到年前那些事,查到废料堆,查到……我们。”
“不止。”盛之意眼神锐利,“如果只是普通遇袭,不会大年初一就急吼吼地通知厂里。小李说‘现场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什么东西能让公安厅这么重视?我猜,很可能和阴山派、阴尸傀有关。”
朱霆心头一震:“你是说……现场留下了那种东西的痕迹?”
“有可能。”盛之意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调查的就不只是普通刑事案件了。可能会牵扯到……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而我们,恰好和那些东西接触过,手里还有证据。”
她指的是那块黑袍碎布、烟头、还有阴尸傀的皮蜕碎片。
朱霆沉默了几秒,忽然道:“会不会是颜家自己搞的鬼?苦肉计?想借公安的手来查我们?”
“不排除。”盛之意沉吟,“但颜秉文受伤很重,如果是苦肉计,代价太大了。更可能是……第三方。”
第三方?
这个念头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除了他们和颜家,还有谁在暗中窥伺?
“会不会是……”朱霆压低声音,“盛家?”
盛之意眼神一闪。盛家?原身的那个“娘家”?那个把原主当成弃子、冷漠疏离的所谓大户人家?他们会有这个能量和动机吗?
“不好说。”她摇头,“但现在不是猜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做好准备。公安来了,肯定会调查年前那些事,包括刘艳红的案子、废料堆的异常、甚至我们家的卤肉生意。我们必须统一口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那些东西呢?”朱霆指的是皮蜕、碎布、烟头、拓印纸。
盛之意想了想:“不能留在家里。太危险。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西山坳子?老药头那里?”
“不行,那老头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不能再把他卷进来。”盛之意否决,“而且,公安如果真的追查,可能会查到他的线索。”
两人快速思索着可能的藏匿地点。家里的地窖?太容易被发现。废料堆?公安肯定会重点搜查。厂区其他地方?也不保险。
忽然,盛之意脑中灵光一闪:“你退伍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朱霆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亮:“有。厂区后山有个防空洞,是当年备战备荒时挖的,早就废弃了。我当兵时训练,偶然发现过,洞口被乱石和灌木堵着,一般人找不到。里面很深,有几个岔洞。藏东西应该没问题。”
“好。”盛之意当即决定,“今晚,等天黑了,我们去把东西藏进去。”
中午,王婶照例过来了。盛之意拜托她下午带孩子们去家属院里拜年串门,让孩子们沾沾年味,也顺便观察一下院里的动静。王婶满口答应。
下午,朱霆去厂里转了一圈,名义上是拜年,实则是打听更多消息。盛之意则在家里,将那些“敏感物品”整理打包,用油纸和防水布层层包裹,放进一个旧军用挎包里。
傍晚,王婶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了。孩子们玩得很开心,兜里塞满了花生瓜子糖块,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拜年的见闻。
“妈妈,张奶奶给了我两块高粱饴!”
“妈妈,李爷爷夸我新衣服好看!”
“妈妈,刘婶婶问咱们家啥时候再卖卤肉……”
盛之意一边听,一边给他们擦脸擦手,心里却惦记着晚上的行动。
晚饭吃得简单。孩子们玩累了,早早睡下。朱霆检查了门窗,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
夜色渐深,家属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但比除夕夜稀疏了许多。
子时,朱霆和盛之意换上深色衣服,带上那个军用挎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朱霆走前面探路,盛之意紧跟其后。两人贴着墙根和阴影,避开有月光的地方,快速朝厂区后山的方向移动。
冬夜的寒风刺骨,但两人都走得后背冒汗。朱霆对这片地形极熟,带着盛之意七拐八绕,很快来到厂区围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豁口。从这里翻出去,就是后山。
翻过豁口,外面是乱石和枯草丛生的荒坡。月光暗淡,只能看清脚下几米的范围。朱霆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前进。
“这边。”他压低声音,牵起盛之意的手。
他的手粗糙温暖,握得很紧,仿佛怕她走丢。盛之意愣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在崎岖的山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处更加荒僻的山坳。周围是黑黢黢的灌木和乱石堆,几乎没有路。朱霆在一堆乱石前停下,松开手,开始搬动几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大石头。
“这些石头是我当年故意堆的,外人看不出破绽。”他一边搬一边低声解释。
搬开几块石头后,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勉强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朱霆率先钻了进去,然后伸手把盛之意拉进去。
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朱霆从口袋里摸出一截蜡烛和火柴,点亮。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狭窄的甬道,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和泥土,有些地方还撑着早已腐朽的木桩。继续往里面走了十几米,空间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约莫十几平米的小石室。
“就是这儿。”朱霆举着蜡烛,环顾四周,“当年备战备荒挖的,后来荒废了,知道的人估计都死得差不多了。”
盛之意四处打量了一下,从挎包里拿出那个油纸包裹,放在石室最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石龛里,又搬来几块碎石,将石龛伪装成天然坍塌的样子。
“行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两人瞬间警觉,对视一眼。朱霆立刻吹灭蜡烛,两人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盛之意能听到自己和朱霆的心跳声,也能听到……洞外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在洞外!而且不止一个!
难道是跟踪他们来的?还是……颜家的人也在找这个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洞外的窸窣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又等了许久,确认再无动静,两人才缓缓起身。
“走。”朱霆声音极低,再次牵起盛之意的手。
两人摸索着走出甬道,重新来到洞口。朱霆先探出头,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没人,才拉着盛之意钻出来。然后,他快速将那几块石头恢复原状,将洞口重新掩盖。
做完这一切,两人不敢停留,沿着来路快速下山。一路有惊无险,翻过围墙豁口,回到家属院。
等他们翻进自家院子,闩好院门,靠在墙上喘气时,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出鱼肚白。
好险。
两人对视,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那些……是什么人?”盛之意压低声音。
“不知道。”朱霆摇头,眉头紧锁,“但肯定不是普通的过路。那地方荒得很,大半夜的,谁会上那儿去?”
盛之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和我们一样,也去藏东西?或者……取东西?”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凝重。难道,那防空洞,不止他们知道?还有别人也在用?如果是这样,那他们藏的东西……还安全吗?
但现在没办法回去检查。只能等风声过去再说。
“先休息。”朱霆道,“天亮后,看看情况。”
两人分别回屋。盛之意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洞外的脚步声,到底是谁?是巧合,还是……她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隐藏在黑暗中,悄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起身,推开门。院子里,朱霆正在扫雪,三个孩子在堆雪人。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盛之意知道,昨晚的惊险,只是开始。
果然,上午九点多,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这个年代,汽车可是稀罕物。朱霆和盛之意对视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制服的公安,为首一个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朱霆同志?盛之意同志?”为首的公安亮了亮证件,“我们是省城公安厅的,我姓周。关于颜秉文同志遇袭一案,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下情况。”
来了。
盛之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配合:“公安同志辛苦了,请进。”
三人走进院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朱霆将人让进堂屋,盛之意去倒水。
姓周的公安开门见山:“朱霆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年前颜秉文同志在红星厂调研期间,和你发生过一些……不愉快?”
朱霆点头,坦然道:“是。他在车间违反安全规程,我按规定上报了。这是正常工作,没有私人恩怨。”
“嗯。”周公安点点头,话锋一转,“腊月二十四那天晚上,也就是小年夜后的第二天,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腊月二十四?那正是盛之意夜探废料堆的日子!
朱霆神色不变:“在家。和家人在一起。”
“有人能证明吗?”
“我媳妇,还有三个孩子。”朱霆指了指盛之意和堂屋里怯生生探头的三个孩子。
周公安又看向盛之意:“盛同志,腊月二十四晚上,你在哪里?”
盛之意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平静如水:“在家。和孩子们一起。”
“一整晚都没出去?”
“没有。”盛之意答得干脆。她确实没出去——她是后半夜出去的,而且回来时朱霆在门口等着,孩子们都睡着了,没人能证明她离开过。但只要她不承认,谁也无法证明。
周公安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忽然问:“听说……你做的卤肉很好吃?年前还给厂里供应过一批?”
盛之意心中警铃大作,这话题转得未免太突兀。但她神色不变:“是。接了点小活,贴补家用。公安同志要不要尝尝?家里还有一些。”
“不用。”周公安摆摆手,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家里几口人、平时有什么人来往、认不认识颜秉文等等。盛之意和朱霆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周公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感谢配合。如果想起什么新的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好的,公安同志慢走。”朱霆和盛之意将他们送到门口。
吉普车发动,驶离。两人回到堂屋,关上门,同时松了口气。
“他们好像……没有怀疑我们?”朱霆道。
“不。”盛之意摇头,“他们肯定怀疑。但证据不足。而且,他们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我们。”
“你是说……”
“颜秉文遇袭,现场有诡异的东西。公安虽然不明所以,但肯定意识到这事不简单。他们来问我们,一方面是例行公事,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试探。”盛之意眼神幽深,“而且,他们提到了卤肉生意。这就不只是调查颜秉文案了,可能还涉及年前那些闲话,或者别的什么。”
朱霆沉默了。这个年,注定过不平静。
中午,孩子们被王婶带去她家吃饭,让朱霆和盛之意能清静一会儿。两人坐在堂屋里,相对无言。
“昨晚那些人……”朱霆打破沉默,“会不会就是省城公安的人?提前来踩点的?”
“不像。”盛之意摇头,“公安查案,没必要半夜偷偷摸摸去后山。那地方荒得很,他们去干什么?除非……”她眼神一闪,“除非,那里本来就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你是说,那个防空洞,早就被盯上了?”
“可能。而且盯上的人,不止一拨。”
两人对视,都感到了事态的复杂性。
傍晚,孩子们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讲着王婶家的热闹。盛之意打起精神,给他们做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但气氛明显不如之前轻松。
饭后,孩子们睡下。朱霆和盛之意坐在堂屋里,油灯如豆,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
两人瞬间警觉。朱霆起身,抄起门后的铁锹柄。盛之意也握紧了短刀。
他们悄无声息地贴近院门,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
“丫头,开门。是我。”
老药头!
盛之意和朱霆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之色。这大晚上的,老药头怎么来了?
朱霆拉开院门。门外,老药头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脸色比上次见面更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拄着那根木棍。
“快让我进去。”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老药头闪身进了院子,朱霆闩好门。三人进了堂屋。
“老人家,您怎么……”盛之意话没说完,老药头就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丫头,这个你拿着。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几本祖上传下来的医书,几张我手绘的老林子地图,还有……一些关于阴山派和颜家的旧事记录。”他喘着粗气,脸色更白了,“我那里不能待了。今早,有人去我那儿翻过,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要不是我昨晚觉浅,提前醒了,躲在后山,现在恐怕……”
有人去老药头那里搜查了!谁?
“是颜家的人?”朱霆问。
“不知道。”老药头摇头,“但肯定不是善茬。丫头,你们也得小心。那东西……那块皮子残片……会招来祸害。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千万藏好,千万别露。”
盛之意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急促的呼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老人家,您受伤了?”
老药头苦笑,掀起衣襟。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虽然简单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血。
“那帮龟孙子,没让我好过。”他咬牙道,“不过,我也没让他们占便宜,撂倒了两个。”
朱霆连忙去找干净的布和止血药。盛之意扶着老药头坐下,心中百感交集。这个萍水相逢的老人,为了帮他们,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老人家,您先在我们这儿养伤。”她道。
“不行。”老药头摇头,“我在这儿,会连累你们。我今天来,就是送东西的。东西送到,我就走。我还有地方躲。”
他坚持要走。盛之意和朱霆留不住,只好将他送到院门口。老药头拄着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丫头,小子,保重。”他说,“这世道,邪门歪道多,但正道也还在。你们……别放弃。”
说完,他转身,佝偻的身影,踉跄着,消失在黑暗中。
盛之意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那个油纸包,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老人最后的善意和信任。
朱霆走到她身边,沉默地揽住她的肩膀。
夜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角翻飞。
但这一刻,在黑暗中并肩站立,他们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温暖和踏实。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