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贴好了春联,窗户上糊好了新的窗纸,有的还贴上了花花绿绿的窗花。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虽然大多是旧的,但擦洗干净后,在暮色中亮起来时,依然透着喜庆。
朱家小院也不例外。
朱霆踩在凳子上,把两个旧灯笼挂上屋檐。灯笼纸有些泛黄,但烛光透过,依然晕出温暖的红晕。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盛之意用剩下的红纸剪的小玩意儿,兴奋地追逐打闹。
盛之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却深邃。她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阳钥石头粗糙的表面。石头温热依旧,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年夜饭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蒸好的粘豆包、冻饺子、炸丸子、卤好的肉,还有明天要炖的鸡和鱼,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就连明早要贴的福字和门神,都裁好了放在桌上。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普通东北人家过年的样子。
但盛之意知道,这只是表象。
寻阴盘安静地躺在东屋炕柜的最深处,和那块从废料堆捡回来的黑袍碎布、拓印的星轨图碎片放在一起。烟头被她用油纸包好,藏在另一个地方。这些东西,是证据,也是武器。更是这个家目前最大的秘密和最大的危险来源。
“妈妈!妈妈!”小宝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明天能穿新衣服吗?”
盛之意低头看他。小宝穿着半旧的棉袄,袖口有点短了,露出细瘦的手腕。三个孩子的新衣服,她前两天赶着做出来了——用厂里发的布票买的蓝布,棉花是拆洗旧被褥翻新的,虽然不华贵,但厚实暖和。
“能。”她说,“吃完饭就给你们放炕头,明天早上起来就能穿。”
小宝欢呼一声,又跑回去跟哥哥们炫耀。
朱霆挂好灯笼,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盛之意身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院子里疯跑的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盛之意没说话。
“不只是过年的事。”朱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事……那些危险……本来不该你一个人扛。”
盛之意转头看他。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近乎执拗的情绪。
“你也在扛。”她说,语气平静,“厂里的事,颜秉文的事,废料堆的事……你也没闲着。”
“那不一样。”朱霆摇头,“我是男人,是这家的户主,那些事本来就是我该管的。可你……”他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本来可以不掺和这些。盛家把你嫁过来,是想甩包袱。你完全可以装糊涂,什么都不管,就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你偏不。”
盛之意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安安稳稳?你觉得现在这情况,能安安稳稳?”
朱霆沉默。
“盛家想甩包袱,我何尝不想甩了他们。”盛之意看向远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凉意,“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盛家靠不住,那就靠自己。你……”她顿了顿,“目前看来,比盛家靠谱。”
朱霆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也知道,这些话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关于她的来历,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身手、这样的胆识、这样的心机。
“你……”他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盛之意没有立刻回答。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去,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灯笼的红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过去?”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不属于此刻的疏离,“过去的事,老娘不想提。”
她转头,看向朱霆,眼神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冰冷的火:“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这个家,不会害孩子,也不会害你。就够了。”
朱霆迎着她的目光,心中那丝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但他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却坚定:“行。你不提,我就不问。只要……”
他顿了顿,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只要有一天,你想说了,我听着。”
盛之意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粗糙、温暖、有力,像是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她心中某处,那一丝早已被磨平的、近乎遗忘的柔软,似乎被微微触动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灯笼的微光里,她嘴角那道冷硬的弧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夜渐深。孩子们洗漱完,被赶去睡觉。朱霆去院子里做最后的检查——门窗是否关好,柴火是否够用,明天要用的东西是否齐全。
盛之意独自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着那几张拓印的星轨图碎片。残缺的线条和符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神秘。她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个与阳钥印记相似的符号,脑海中浮现出老药头的话——“星轨引路图……能指引找到真正的星轨之眼”。
星轨之眼。靠山屯。前世的神祠。那场爆炸。回溯的时间。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还缺太多。缺关键的一块,缺能解释一切的那块拼图。
阳钥石头在她贴身的口袋里,温热依旧。她将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和拓印的碎片并排。石头表面的太阳印记,和碎片中心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石头的印记是立体的、鲜活的,而碎片上的只是平面的墨迹。
她将石头放在碎片中心那个符号上。
没有任何反应。
也是,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激活,颜家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找了。
她正要收起石头和碎片——
阳钥石头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预警时那种急促的震动,而是另一种……像是在回应什么?
盛之意瞬间警觉,握住石头,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堂屋里一切如常,门窗紧闭,只有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
石头的震颤只持续了一秒,便归于平静。
是错觉?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触动了它?
她将石头贴回胸口,同时屏息凝神,调动全身的感知。
没有阴冷的气息。没有陌生的声音。寻阴盘在东屋,此刻也毫无动静。
但石头的异动,绝不是无缘无故。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向外望去。院子里,灯笼的红光在夜风中摇曳,朱霆还在检查柴房的门锁,一切如常。
难道……是远处的什么?
她想起了那根烟头,那个带着甜腥味的神秘人。难道他还在附近?或者,是黑骨老人留下的什么东西,在某个角落里,与阳钥产生了某种共鸣?
危险,可能比她想象的更近。
她没有惊动朱霆,而是悄悄地将阳钥石头和拓印碎片收好,又将短刀和军刺放在顺手的位置。然后,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看似假寐,实则将感知提升到极限,留意着夜里的每一丝异动。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亮,家属院里就热闹起来。鞭炮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满院跑,大人们忙着贴春联、准备年夜饭。
朱家小院里也忙得不可开交。朱霆带着大宝贴福字、贴门神,盛之意在厨房里炖鸡、烧鱼、蒸年糕。二宝和小宝负责摆碗筷、端东西,虽然笨手笨脚,但都很认真。
上午十点多,院门外传来敲门声。王婶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炖菜来了:“妹子!过年好!我家做的杀猪菜,给你们尝尝!”
盛之意接过,道了谢,也回赠了一盘炸丸子和几个粘豆包。两家邻居,年节互相送点吃食,是东北的老规矩。
王婶走后,又陆续来了几家邻居,都是送年货的,顺便也看看“朱厂长家那个厉害媳妇”。盛之意一概和气招待,送走一拨又一拨,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仿佛之前震慑长舌妇的那些狠话从未发生过。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开始包年夜饺子。盛之意剁馅,朱霆和面,孩子们在旁边包得歪歪扭扭。欢声笑语中,时间过得飞快。
傍晚,天色渐暗。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堂屋的方桌——炖鸡、红烧鱼、卤肉拼盘、炒鸡蛋、酸菜炖粉条、炸丸子、粘豆包,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绝对是顶级的年夜饭了。
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朱霆倒了一杯酒,举起杯,看着盛之意和三个孩子,声音有些发紧:“过年了。这一年……不容易。但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明年,也会好好的。”
他一口干了杯中酒。
盛之意看着他,也端起面前的酒杯(虽然只是浅浅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也学着爸爸的样子,举起装着糖水的小碗,喊着“过年好”。
屋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不时照亮夜空。屋内,灯光温暖,饭菜飘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笑着。
盛之意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层厚厚的冰壳,似乎又融化了一丝。她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鲜美多汁。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个人在刀光剑影中拼杀,逢年过节,不是有任务,就是在躲避追杀,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那些世俗的团圆温情,都是累赘。
可现在……
她看了一眼正往嘴里塞饺子的二宝,又看了一眼因为抢到带硬币的饺子而欢呼的小宝,再看了一眼虽然沉默但眼神里全是满足的大宝,最后目光落在朱霆那张冷硬却此刻带着笑意的脸上。
或许……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年夜饭吃到很晚。孩子们困了,被赶去睡觉。朱霆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震得整个家属院都能听见。
盛之意收拾完碗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冷风拂面,她却不觉寒冷。阳钥石头在胸口温热依旧,仿佛也在陪伴着她,度过这个特殊而短暂的平安夜。
朱霆放完鞭炮,走回她身边,并肩而立。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他说。
“嗯。”她应着。
“不管明年有什么事,”他转头看她,眼神坚定而明亮,“我们一起扛。”
盛之意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足够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
天刚亮,盛之意就被孩子们的拜年声吵醒。“爸爸妈妈过年好!”三个穿着新衣服的小豆丁,齐刷刷站在炕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盛之意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从枕头底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每个里面包了两毛钱,是崭新的纸币——递给孩子们。
“新年好。”
孩子们欢呼起来,拿着红包又蹦又跳。
朱霆也起来了,同样给了孩子们红包。然后,按照东北规矩,一家人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饺子(昨晚剩下的再煎一下),准备出门拜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不太寻常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比平时更重、更急促。
“朱霆同志在家吗?我是厂保卫科的,有急事!”
朱霆和盛之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大年初一,保卫科上门,能有什么急事?
朱霆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保卫科的小李,气喘吁吁,脸色有些发白。
“朱厂长,不好了!”小李压低声音,但难掩紧张,“刚才厂里来电话……说省城机械厅的颜秉文同志,昨天夜里在省城……出事了!”
颜秉文出事了?
盛之意心头一凛,和朱霆交换了一个眼神。
“出什么事了?”朱霆沉声问。
小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听说……听说被人袭击了!伤得很重!而且……而且现场发现了一些……一些很奇怪的东西!省城公安厅的人,可能过完年就要来咱们厂调查!”
袭击?奇怪的东西?
盛之意脑海中瞬间闪过废料堆那晚的诡异场景,闪过那根带有甜腥味的烟头,闪过阴尸傀那两点猩红的光芒。
难道……颜家内讧?还是……有人抢先动手了?
如果是后者,那动手的,会是谁?是冲着他们来的,还是冲着颜家去的?
而她更在意的是,大年初一,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厂里。这意味着,颜秉文出事,很可能和年前他们遇到的那一系列事情有关。
甚至……可能就是废料堆那晚事件的延续。
朱霆送走小李,关好院门,转身看向盛之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过年,过完了。
新的一年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朱家小院的雪地上。
而新的风暴,也在这阳光下,露出了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