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扫尘日。
按照老规矩,这天要把家里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彻底清扫一遍,扫去一年的晦气,迎接新春的吉祥。朱家小院里,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
朱霆找厂里借了把长柄扫帚,负责清扫高处的灰尘和蛛网。王婶带着大宝二宝,用鸡毛掸子和湿抹布擦拭柜子桌椅。小宝也没闲着,负责把洗干净的小物件归位。盛之意则是总指挥兼主力,既要统筹全局,又要处理最难清理的厨房油污和炕洞积灰。
热热闹闹忙了一上午,院子焕然一新。堂屋那几件老家具被擦得露出木头本色,窗户玻璃透亮得能照出人影,连厨房灶台的黑垢都被盛之意用草木灰和碱面蹭得干干净净。
“哎呀,这一收拾,屋子都亮堂了!”王婶擦着汗,满意地打量着,“妹子,你这干活是真利索!我家那口子要有你一半能干,我也不用操那么多心!”
“王婶辛苦了。”盛之意递过一碗热水,又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好的麻花,“尝尝,刚出锅的。”
王婶眉开眼笑地接过,咬了一口,酥脆香甜,赞不绝口。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妹子,我早上来的时候,碰上件怪事。”
“哦?”盛之意神色不动。
“就你们家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穿黑棉袄的男的,蹲在那儿抽烟,鬼鬼祟祟的,看见我过去,眼神躲躲闪闪,还特意把脸扭过去。”王婶边说边比划,“我看他眼生,不是咱家属院的。我就多留了个心眼,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他站起来,往你们家这边张望呢!”
朱霆和盛之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长什么样?”朱霆问。
“四十来岁,瘦长脸,小眼睛,看着就不像好人。”王婶形容着,“他见我老看他,后来就起身走了,往厂区后门那边去了。”
厂区后门?废料堆方向?
盛之意心中一凛。难道是黑骨老人的同伙,或者颜家新派来的探子?
“谢谢王婶提醒。”朱霆点头,面色沉着,“这几天我会注意。您要是再看见生人,也留个心。”
“那肯定的!”王婶拍着胸脯,“咱们前后院的,肯定得互相照应!”
王婶走后,朱霆看向盛之意:“我下午去厂区后门那边转转。”
“带上这个。”盛之意将那个老药头给的寻阴盘(她没带在身上)递给他,“虽然不知道对活人有没有用,但万一那东西还藏在附近,它能预警。靠近废料堆的时候尤其小心,别一个人进去。”
朱霆接过寻阴盘,入手冰凉粗糙,他点了点头:“知道。你在家,也警醒点。”
下午,朱霆出门。盛之意带着孩子们继续准备过年的吃食——蒸粘豆包,包冻饺子,炸素丸子。她一边忙活,一边分神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寻阴盘被朱霆带走了,她只能靠自己的感知和直觉。
一下午风平浪静。傍晚,朱霆回来,神色有些凝重。
“废料堆那边,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他压低声音,“我藏在阴尸傀那个位置的杂物,被挪开了,那具东西……不见了。”
不见了!盛之意心头一紧。是黑骨老人回来取走了?还是颜家派其他人来收尸了?
“寻阴盘有反应吗?”她问。
朱霆摇头:“没有,一直很安静。那东西要么被彻底销毁了,要么被移到很远的地方了。”
两人沉默。敌人比他们想象的动作更快、更谨慎。
“还有,”朱霆顿了顿,“我在废料堆附近,发现几根吸了一半就被掐灭的烟头。牌子是‘大前门’,咱们这边一般人抽不起。我捡了一根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包着的烟头。
盛之意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烟草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茉莉花?老药头说的阴山派人身上的特殊气味!
“是阴山派的人。”她肯定地说,“或者,至少是接触过他们的人。”
线索,又多了一根。
“这东西留着,也许以后有用。”盛之意将烟头小心包好,收了起来。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
这天,家属院里更热闹了。有门路的能弄到活鸡宰杀,没门路的也想办法去集市上买点肉。盛之意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而是带着孩子们在家做豆腐。她提前一天泡好了黄豆,从王婶家借来石磨,一上午磨出两大桶豆浆。然后煮浆、点卤、压制,一板板嫩白如玉的豆腐在木框里成形。
“妈妈,豆腐好香啊!”小宝蹲在豆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晚上吃豆腐炖肉。”盛之意揉了揉他的脑袋。
孩子们欢呼起来。对这时候的孩子来说,有肉有豆腐的饭菜,就是过年的顶级享受了。
下午,王婶又过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妹子,我听说啊,厂里有人传闲话。”她压低声音,表情复杂,“说你那卤肉生意,是投机倒把,挣黑心钱。还说……说你家男人护短,纵容你搞资本主义尾巴。”
盛之意眉头一挑。传闲话?这风向不对。
“谁传的?”朱霆从屋里出来,脸色阴沉。
“就……就那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老娘们儿呗。”王婶有些尴尬,“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反正就瞎传呗!妹子你别往心里去!”
盛之意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舆论战。颜家不能直接动手,就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想搞臭她的名声,进而影响朱霆的厂长职位,逼他们孤立无援。
“谢谢王婶提醒。”她神色如常,“清者自清,厂里领导心里有数。”
王婶走后,朱霆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欺人太甚!”
“这招虽然下作,但有效。”盛之意冷静道,“如果舆论越传越凶,赵主任那边以后的订单可能就不好做了。毕竟,他也要避嫌。”
“那怎么办?”
盛之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想玩舆论,那就陪他们玩。正好,借着过年串门,我挨家挨户去‘拜个早年’。”
朱霆看着她的笑容,莫名替那些长舌妇捏了把汗。这笑容,比刀还冷。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按照习俗,这天要发面准备蒸馒头。
盛之意一早起来就开始和面。一大盆白面,加入老面引子,兑入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热炕头发酵。发好了面,她又开始准备各种馅料——豆沙、糖三角、还有几个特意为“拜年”准备的加了特殊“料”的馒头。
“妈妈,这些馒头为啥要放这么多大料啊?”二宝好奇地问。
盛之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些人不配吃好东西。给他们吃这个,正好。”
下午,面发得恰到好处,暄软蓬松。盛之意开始蒸馒头,一锅接一锅,白白胖胖的馒头带着麦香出锅。同时,她也蒸好了那几笼“特别”的——卖相不错,但咬开就能尝出大料放得过分,味道诡异。
傍晚,她将那些“特别馒头”装进一个篮子,挎着出门了。朱霆想跟着,被她阻止了:“你去了,她们反而不好说话。”
她先去了巷子口那家——张婶家,家属院里出了名的长舌妇,那些闲话据说最早就是她传出来的。
敲门。开门的是张婶本人,四十多岁,圆脸盘,一双精明的眼睛。看到盛之意,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张婶过年好。”盛之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将两个“特别馒头”递过去,“自家蒸的,尝尝鲜。”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过年送东西。张婶只好接过,干笑道:“哎呀,朱厂长家的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还得去别家。”盛之意笑容不变,“就是有个事儿想跟张婶您说一声。”
“啥事儿?”
“我听说,最近厂里有些关于我卤肉生意的闲话。”盛之意直视着张婶的眼睛,语气依旧和气,“说什么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尾巴。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就想问问张婶,您见多识广,知不知道这话是哪儿传出来的?我这刚来,也不认识几个人,想找源头说道说道,免得误会越传越深。”
张婶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没想到盛之意这么直接,直接找上门来对质!
“这……这我哪知道啊!都是瞎传的!”她连忙撇清。
“那就好。”盛之意点点头,笑容里多了点意味深长,“张婶您是个明白人。那些乱传闲话的,多半是眼红别人日子过得好。您说,眼红就眼红呗,非得使这下作手段,图啥呢?也不怕过年嚼舌头,明年烂嘴角?”
张婶脸色变了,这话说得也太毒了!可偏偏盛之意是笑着说的,她发作不得。
“再说了,”盛之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我盛之意不是好欺负的。谁让我过不好年,我就让她一辈子过不好年。张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婶被她这瞬间变脸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脸色煞白。眼前这个年轻媳妇,刚才还笑得跟朵花似的,这一秒眼神冷得能冻死人,那股子煞气,比她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都要可怕!
“是……是这个理……”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行。”盛之意笑容瞬间恢复,“张婶过年好,我先走了。对了,那馒头记得尝尝,专门给你们这些……热心人准备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格外笔直。
张婶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馒头,心里直发毛。她突然觉得,这些馒头……烫手。
接下来,盛之意又如法炮制,“拜访”了另外两家平时最爱传闲话的“热心邻居”。每家都是先送“特别馒头”,然后笑容满面地说出类似的话,最后露出那冰冷刺骨的真面目。
她的笑容有多温暖,她的威胁就有多冰冷。她的拜年有多客气,她眼神里的杀意就有多浓烈。
一家家走下来,那些长舌妇们无一例外被吓得脸色发白、两腿发软,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瘟神。谁还敢传她的闲话?谁还敢招惹这个笑起来比刀子还冷的疯批媳妇?
等盛之意回到家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脸上的冰冷慢慢褪去,恢复成那个平静淡然的模样。
“怎么样?”朱霆迎上来,担忧地问。
“没事。”盛之意接过他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以后应该没人敢瞎传了。”
她没说过程,但朱霆从她身上隐约残留的那股冷意,能猜到那些长舌妇们遭遇了什么。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媳妇,平日里对家人对孩子耐心细致,做起饭来温柔贤惠,可一旦有人触犯底线,那手段,那气势,简直像变了个人。
“她们……不会报复吧?”他问。
“报复?”盛之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们不敢。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只要比她们更狠,她们就只会躲着走。”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朱霆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保护他们的平静。
晚上,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有一大锅豆腐炖肉,还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三个孩子吃得欢天喜地,完全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
“妈妈,馒头真好吃!”二宝咬了一大口。
“嗯,好吃。”盛之意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多吃点。”
看着孩子们满足的笑脸,她心中那点冰冷也慢慢融化了些许。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起了烟花,五彩的光芒短暂地照亮夜空。
“快过年了。”朱霆低声说。
“嗯。”盛之意应着。
还有两天。
两天后,就是除夕。
而除夕之后……
她抬眼看向窗外,眼神穿透夜空,仿佛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敌人。
年后,才是真正的硬仗。
但至少,这个年,她要让家人们,安安稳稳地过。
哪怕要用最恶毒的手段,去震慑那些恶人。
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