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的温热和阳钥石头的震颤，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后，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
盛之意站在东屋窗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被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院子，耳朵捕捉着夜风送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没有异常。没有陌生的气息，没有窥探的视线。
但这预警绝非空穴来风。要么是危险在远处酝酿，要么……是更隐蔽的、针对她个人或者与她相关事物的某种“标记”或“感应”被触动了。
她想起印记老人说过，这兽骨护身符遇到带着恶意、身上有“阴冷气”的人靠近会发烫预警。阳钥石头与她的血脉相连，也可能对某些特定能量或威胁产生共鸣。
难道，是颜家的人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在远处追踪或定位她？还是说，这附近有携带类似“阴冷气”的人或物经过？
未知带来不安，但也激起了盛之意骨子里的狠劲。她不喜欢这种被暗中窥视、被动等待的感觉。必须加快步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盛之意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一夜未熄，用余烬温着那锅卤汤。她重新添了柴，让卤汤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经过一夜的浸泡，锅里的肉更加入味，颜色也愈发深红油亮。
她捞出一些已经卤得极其酥烂的猪头肉和猪蹄，拆骨，将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和块状，分别用洗净晾干的荷叶包好（这是昨天特意让大宝去河边摘的）。又切了些大肠和心肝，单独包了几小包。
然后，她开始和面，准备蒸一锅杂粮窝头。卤肉配窝头，是绝佳的组合，也能试探一下市场对“套餐”的反应。
三个孩子被香气和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出来，看到妈妈已经在忙碌，都很自觉地帮忙烧火、递东西。经过昨天一起处理下水，孩子们对盛之意的畏惧又少了几分，多了点亲近和依赖，尤其是大宝，干活特别卖力。
早饭就是热乎乎的卤肉夹窝头。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扎实的杂粮面香，吃得三个孩子满嘴流油，眼睛都眯了起来。连一向吃饭很快的朱霆，都忍不住多吃了两个窝头，看向那锅卤汤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思。
“我上午去厂里，处理点事。”朱霆吃完饭，对盛之意说，“昨天那两个人，保卫科转给派出所了，但……有人递话，想‘私了’。”他语气平淡，但眼底深处藏着冷意。
“颜家？”盛之意问。
朱霆点头：“没明说，但意思到了。我驳回去了。这事没那么容易完，你这两天尽量别单独出去。”
“知道。”盛之意应道，心里却想着正好相反——她今天必须出去，不仅要继续采购香料，还要开始她的“市场调查”和“信息收集”。
朱霆走后，盛之意将准备好的卤肉包裹和窝头装进一个干净的竹篮里，用一块蓝布盖好。她对三个孩子交代：“妈妈出去办点事，你们在家，锁好门。有人来，除了爸爸和王奶奶，谁叫也别开。大宝，你是哥哥，看好家，照顾好弟弟。”
“嗯！”大宝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
盛之意挎着竹篮，出了门。她没有走家属院正门，而是从后墙一个平时堆放垃圾、很少有人走的偏僻小门出去，绕了一段路，才走上通往厂区后门自由市场的土路。
清晨的市场比昨天热闹些，除了卖菜的农民，多了几个挎着篮子卖鸡蛋、山货的妇女，还有两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旧工具或破铜烂铁的男人，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地下”交易者。
盛之意没有立刻去卖东西，而是先装作买菜的，在各个摊子前转悠，耳朵却竖得老高，收集着零碎的信息。
“……听说了吗？刘主任家出大事了！”
“咋了？不就是他闺女闹腾被抓了？”
“何止！昨儿个县里来人了！直接进了刘主任家，搜出东西了！”
“啥东西？”
“那谁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刘主任当场就被带走了！他老婆哭天抢地的，也没用！”
“我的天！那刘艳红……”
“更惨！听说数罪并罚，要送去劳改！最少三年！”
“该！让她平时嘚瑟！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不过……我咋听说，这事儿跟朱厂长家新娶的媳妇有关？”
“嘘！小声点！这事儿邪性，别瞎说……”
刘家彻底垮了？刘艳红要劳改三年？盛之意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便宜她了。至于传言扯上她，早在预料之中。颜家或者刘家的对头，肯定乐意把水搅浑。
她又走到那几个眼神飘忽的男人附近，假装看他们面前的旧物件，低声问：“有香料吗？全一点的。”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抬眼打量她，见她是个年轻小媳妇，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视，但嘴上还是说：“有啥香料？花椒八角？那可不好弄。”
“桂皮，香叶，草果，丁香，白芷，良姜……有吗？”盛之意报出一串名字。
瘦猴男人眼神变了变，重新审视她：“妹子懂行啊？这东西……现在可金贵。你要多少？”
“先看看成色，价钱合适，要一点。”盛之意语气平淡。
瘦猴男人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一条缝让盛之意看。东西不多，成色也一般，但在这个年代、这个小地方，能凑齐这些已属难得。
“怎么卖？”
“不单卖，这一包，五块钱。”瘦猴男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钱！够买七八斤猪肉了！简直是天价。但盛之意知道，这些香料对她卤味风味的提升至关重要，能形成绝对的竞争壁垒。
她没还价，从贴身口袋里数出五块钱递过去，接过那包香料，迅速塞进竹篮最底层。
瘦猴男人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妹子爽快！以后要啥稀罕东西，来这儿找我‘侯三’，保证有货！”
盛之意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这片“黑市”区域。
香料到手，下一步是试探市场。
她走到市场边缘一个相对干净、人流量也不小的角落，将竹篮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掀开蓝布一角，露出里面用荷叶包得整整齐齐的卤肉和窝头。她没有叫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浓郁的卤肉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极具穿透力，很快吸引了路过人的注意。
“哟，这啥味儿？这么香？”一个穿着工装、显然是刚下夜班的年轻工人停下脚步，抽着鼻子。
“卤肉，自家做的。”盛之意开口，声音清脆。
“咋卖？”年轻工人眼睛亮了，凑过来看。
“卤肉片一毛钱一包，卤肉块两毛，卤大肠一毛五。窝头五分钱一个。”盛之意报出价格。这个价格比副食店的酱肉便宜，但比生肉贵，考虑到香料和人工，利润可观。
年轻工人舔了舔嘴唇，摸了摸口袋：“给我来一包肉片，两个窝头！”
“好。”盛之意利落地包好递过去。年轻工人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荷叶，抓起一片肉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圆了：“我滴个娘！好吃！真好吃！”他三下五除二把肉片和窝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再……再来一包肉块！我带回去给俺娘尝尝！”
开门红。
有了第一个顾客，很快引来了第二个、第三个……下夜班的工人，赶早市的农民，甚至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厂里小干部的，都循着香味过来。盛之意准备的卤肉和窝头不算多，不到一小时就卖得干干净净！竹篮里多了厚厚一沓毛票和几个钢镚。
她粗略算了一下，扣除成本（肉和香料），净赚了差不多三块钱！这还只是小试牛刀，如果量大，利润更可观。更重要的是，口碑打出去了，好几个买过的都问明天还来不来。
盛之意心中有了底。她收拾好竹篮，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又绕路去了趟供销社，用刚才赚的钱和家里的票，买了几斤白面、一些鸡蛋，还有一包红糖。改善伙食是其次，主要是做样子——她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手里突然有点钱买东西，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来源。
回到家，三个孩子果然乖乖待在家里。看到她买回来白面和鸡蛋，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
“妈妈，今天吃肉夹馍吗？”二宝小声问，带着期待。昨天盛之意随口提过一句。
“嗯，晚上做。”盛之意摸了摸他的头，将东西放好，开始数钱。毛票加起来有五块多，加上成本投入，这次小试水算是非常成功。
但她的心思不全在钱上。今天在市场听到的关于刘家的消息，还有那个卖香料的侯三……都是潜在的信息源。尤其是侯三，能在这种小地方弄到相对齐全的香料，背后肯定有渠道，也许能接触到更多“灰色”地带的信息。
下午，她继续在家熬煮卤汤，又处理了一批新买的下水（让大宝去市场找那个老汉订的）。同时，她开始教大宝和二宝一些简单的家务和算术，小宝则在旁边玩她给的旧算盘珠子。三个孩子学得很认真，尤其是大宝，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傍晚，朱霆回来了，脸色比早上更沉郁。他先检查了院子，尤其是昨晚修补的墙角，确认无恙，才进屋。
“厂里今天不太平。”吃饭时（今晚是白面馒头和卤肉炒白菜，还有蛋花汤），朱霆低声道，“刘主任被停职审查，估计回不来了。他那个车间，好几个跟他走得近的班组长也被谈话。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看向盛之意：“还有……省里机械厅来了个调研小组，带队的姓颜，叫颜秉文，是颜秉坤的堂弟。”
颜家的人！直接到厂里来了！
盛之意筷子顿了一下：“冲你来的？”
“明面上是调研生产，但一来就旁敲侧击打听我的情况，还有……家里的情况。”朱霆眼神冰冷，“被我顶回去了。但这个人，看着斯文，眼神很阴，不是善茬。我估计，他是来探路的，顺便给颜秉坤打前站。”
压力从暗处转到明处了。颜家这是步步紧逼。
“那两个杀手呢？”盛之意问。
“派出所那边……松口了。”朱霆握紧了拳头，“说证据不足，只能按普通盗窃未遂处理，拘留十五天。显然，颜家使了大力气。”
意料之中。以颜家的势力，在本地公安系统打通关节并不难。
“他们很快就会出来。”盛之意冷静分析，“但经过这次，颜秉坤应该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下次动手会更隐蔽，或者……从其他方面施压，比如你的工作。”
朱霆点点头，眉宇间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屈的倔强：“兵来将挡。”
盛之意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被动防守永远挨打。必须主动给颜家找点麻烦，至少，让他们不敢轻易再对朱霆的工作下手。
怎么找麻烦？从刘家入手？刘主任倒了，但刘家说不定知道些颜家的龌龊事。或者……从那个颜秉文身上找破绽？
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渠道。
深夜，孩子们睡着后，盛之意再次拿出那包从侯三那里买来的香料，仔细分辨。除了她认识的几种，还有一两样她不熟悉的、带着特殊气味的干枯植物根茎或果实。她心中一动，将其中一种气味最奇特的、类似檀香混合着辛辣味的暗红色小果子挑出来，用油纸单独包好。
或许，明天可以去问问王婶，或者……找机会再去市场“偶遇”一下侯三。
就在这时，脖子上的兽骨护身符，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比昨晚更强烈的温热！与此同时，口袋里的阳钥石头也猛地一震，散发出一股灼热的能量，瞬间流遍她全身！
盛之意浑身汗毛倒竖！这一次的预警，比昨晚强烈十倍！危险很近！非常近！而且带着浓烈的恶意！
她猛地看向窗外！
月光下，院子围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不是东西，是个人影！一个极其瘦小、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佝偻人影，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朝着堂屋窗户的方向移动！
他的动作诡异而迅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不是护身符和阳钥的强烈预警，盛之意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冰冷，粘稠，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感，正是印记老人所说的“阴冷气”！
是颜家派来的！而且是比昨晚那两个杀手更诡异、更危险的角色！
盛之意瞬间做出反应！她没有惊动西屋的朱霆（朱霆守上半夜，此刻应该刚睡下不久），而是如同灵猫般滑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右手握紧了枕边的匕首，左手握住了灼热的阳钥石头。
石头在她掌心剧烈脉动，那股灼热的能量似乎在回应她的杀意，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微微沸腾起来！
窗外的黑影，已经摸到了窗根下，一只干枯如同鸡爪般的手，缓缓伸向窗棂，指尖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幽蓝的寒光——
是毒？还是迷药？
盛之意眼神一厉，不再犹豫！她猛地拉开房门，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同时将手中灼热的阳钥石头，对准那只伸向窗户的鬼爪，狠狠砸了过去！
“嗤——！”
石头与那只鬼爪接触的瞬间，竟然发出如同烙铁烫肉般的声响！一股白烟冒起！
“呃啊——！” 窗外传来一声非人的、尖锐痛苦的嘶鸣！那黑影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壁虎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弹开，瞬间没入墙角的阴影，消失不见！
只有地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散发着腥臭气的液体，以及……一小片被灼烧得卷曲焦黑的、疑似人皮的碎片。
阳钥石头掉在地上，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余温。
盛之意上前，警惕地捡起石头。石头表面的太阳印记，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流光转动，温度比平时高得多，但对她手掌却并无伤害。
她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果然，普通的预警和防御，挡不住这些魑魅魍魉。
那么……
下一次，来的会是什么？
她弯腰，用油纸小心地包起地上那点焦黑的人皮碎片和腥臭液体。
也许，该让印记老人，或者别的懂行的人，看看这是什么鬼东西。
颜秉坤……
你的手段，还真是一次比一次下作。
不过，正好。
老娘正愁没借口，
主动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