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黑暗,将院子地上那几点深色腥臭的液体和焦黑人皮碎片照得更加清晰。盛之意早已用油纸将它们仔细包好,藏在了东屋炕洞最深处,用灰掩盖。阳钥石头被她重新贴身收好,表面的温热已经恢复常态,但当她握住它时,能感觉到内里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细微的活跃感,仿佛经过昨晚的“反击”,它被唤醒了一部分沉睡的力量。
堂屋里,朱霆显然也听到了昨晚的动静(尽管盛之意动作很轻),他眼底有着血丝,脸色阴沉地检查了窗户和墙根。看到那几点残留的痕迹时,他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昨晚又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嗯,一个,很诡异,像是……”盛之意斟酌着用词,“不像正常人。被石头灼伤了,跑了。”
朱霆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紧握着石头的手上,眼神复杂:“那石头……”
“它好像……有点不一样了。”盛之意没有隐瞒,将石头拿出来递给他,“你试试。”
朱霆接过石头。入手温热,但并无异样。他尝试着像盛之意那样集中意念,但石头毫无反应。
“它好像只认你。”朱霆将石头还给她,眉头紧锁,“昨晚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颜家养的……那种专门干脏活的?”
“很有可能。”盛之意点头,“动作不像普通练家子,带着股邪气。而且目标明确,是想从窗户下手,可能想下毒或者迷烟。”
朱霆一拳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欺人太甚!”
“光生气没用。”盛之意收起石头,语气冷静,“他们越急,说明我们手里的东西对他们越重要,也说明他们开始不择手段了。那个颜秉文在厂里,你要小心应付,别让他抓到把柄。家里这边,我会加强防备。”
她顿了顿,看向朱霆:“另外,我想今天去趟市场,找昨天卖香料那个人打听点事。那人路子野,说不定知道些关于颜家或者那种‘诡异人物’的消息。”
朱霆沉默了一下,知道阻止不了她,而且现在确实需要更多的信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但锋利的三棱军刺,递给盛之意:“带着防身。这是我退伍时留下的,见血封喉,小心别伤着自己。”
盛之意接过军刺,入手沉甸甸的,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显然不是凡品。她点了点头:“谢谢。”
早饭依旧是卤肉夹馍,三个孩子吃得香,但气氛比昨天沉闷了许多。连小宝都感觉到爸爸妈妈之间凝重的氛围,乖乖地不敢吵闹。
饭后,朱霆去厂里,继续面对颜秉文的“调研”和可能的各种刁难。盛之意则收拾了一下,将昨天剩下的卤肉重新包好,又带上一点钱,挎着竹篮出了门。这次她没带孩子们,让他们在家锁好门。
再次来到厂区后门的自由市场,时间比昨天稍晚,人更多了些。盛之意先在自己昨天的位置摆开摊子,卤肉的香气依旧吸引了不少回头客和新顾客,很快便销售一空。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收拾好摊子,朝着昨天侯三所在的角落走去。
侯三果然还在,正蹲在那里跟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低声说着什么,眼神贼兮兮的。看到盛之意过来,他眼睛一亮,挥手打发走老太太,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哟,妹子又来啦?昨天的香料用得咋样?是不是味道立马不一样了?”
“还行。”盛之意语气平淡,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荷叶包好的小包(里面是特意留的几块最好的卤肉),递给侯三,“尝尝。”
侯三愣了一下,接过,打开,浓郁的香气让他喉结滚动。他也没客气,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竖起大拇指:“绝了!妹子,你这手艺,绝了!怪不得昨天卖那么快!”
“想跟你打听点事。”盛之意开门见山。
侯三嚼着肉,眼珠转了转:“啥事?妹子你说,这十里八乡的,就没我侯三不知道的!”
“昨天那种香料,还有更全的、或者……更特别点的吗?”盛之意问,“钱不是问题。”
侯三舔了舔手指,压低声音:“更全的……得去县里,或者省城黑市。我这儿偶尔能弄到点边角料。特别点的……”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妹子你要那玩意儿干啥?有些东西,沾了可不吉利。”
“哦?怎么个不吉利法?”盛之意神色不动。
“就……有些老林子里的、或者不知道从哪倒腾来的干草干果子,看着像香料,但味道怪,有些还带毒!以前就有人乱用,吃出过事!”侯三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不过……也有些懂行的,专门收这些‘怪东西’,说是配药或者……搞些歪门邪道。”
盛之意心中一动:“你知道谁收吗?”
侯三连忙摆手:“这可不敢乱说!那些人神神叨叨的,不好惹!妹子,我劝你,就规规矩矩做你的卤肉生意,这玩意儿来钱稳当,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
看来侯三知道些内情,但不敢多说。盛之意也不逼他,换了个话题:“那你听说过……靠山屯吗?”
“靠山屯?”侯三皱起眉头,想了想,“好像听过一耳朵,老林子深处一个荒了的屯子,早些年搬空了。听说那地方……不太干净,晚上有怪声,还有人说看到过鬼火。妹子你问这干啥?”
“没什么,听人提过,好奇。”盛之意敷衍过去,又问,“那……省城颜家,你知道吗?”
侯三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有些苍白,他紧张地四下张望,连忙对盛之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颜家也是能随便提的?”
“怎么了?颜家很厉害?”盛之意故作不解。
“何止厉害!”侯三声音发颤,几乎是用气音说,“省里都有名!黑白两道通吃!听说手底下养着不少能人异士,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妹子,你可千万别招惹他们!沾上一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能人异士?见不得光的勾当?盛之意想起了昨晚那个诡异黑影。看来,颜家不仅势力庞大,可能还网罗了一些身怀“异术”或者“邪术”的人。这更证实了“星轨秘术”对他们的吸引力。
“我就是随口一问。”盛之意道,“对了,刘主任家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提到刘家,侯三明显放松了些,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听说了!彻底完了!刘艳红那丫头,今天公审,听说要直接判,送去北边劳改农场!啧啧,三年起步!她爹也进去了,家产估计都得充公!这就叫报应!平时仗着老子是主任,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公审?今天?盛之意眼神微凝。这倒是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
她又跟侯三聊了几句,买了点普通的调料,便离开了。临走前,侯三还特意叮嘱她:“妹子,听哥一句劝,好好做你的生意,别打听太多,尤其别惹颜家!”
盛之意点点头,心里却另有打算。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镇上的公审大会现场。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看热闹的百姓和厂里职工。主席台是临时搭建的,挂着横幅,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坐在上面,神情严肃。台下,刘艳红被两个女民兵押着,站在最前面。
几天不见,刘艳红整个人瘦脱了形,头发蓬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她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囚服,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公审程序很快,列举罪状:破坏军婚未遂、冒用军服、私藏传播违禁反动言论(据说从她家搜出一些她重生后写下的、关于“未来”走向的笔记,被认定为“反动预言”和“迷信谣言”),数罪并罚,判处劳动改造三年,立即执行。
当审判长宣读完判决时,刘艳红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绝望和不甘,她嘶声喊道:“我不服!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害我!是盛之意!是她——”
“住口!”旁边的女民兵厉声呵斥,捂住了她的嘴。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很多人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盛之意(她已经来了,站在角落)。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也有……怀疑的。
盛之意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台上状若疯狂的刘艳红。她清楚地看到,在刘艳红喊出她名字的时候,站在主席台侧面一个不起眼位置、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阴冷的弧度。
颜秉文!他果然在!而且,刘艳红突然发疯指认她,很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操控或暗示!想把水搅浑,把舆论引向她!
好一招借刀杀人!
盛之意心中冷笑。她不仅没躲,反而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的身影更加清晰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中。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审判长,朗声开口,声音清脆,压过了嘈杂的议论:
“审判长同志,各位领导,既然刘艳红同志当众指认我,我请求与她对质,澄清事实。我盛之意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任何诬蔑。也请组织上查明,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刘艳红,在公审大会上公然诬陷军属,干扰司法公正!”
她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谁都没想到,这个被指认的新媳妇,不仅不慌,反而如此强硬,直接要求对质,还把问题拔高到了“诬陷军属”、“干扰司法”的高度!
台上的颜秉文脸色微变,看向盛之意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阴鸷。他显然没料到盛之意反应这么快,这么硬气。
审判长也愣了一下,看了看盛之意,又看了看被捂着嘴还在挣扎的刘艳红,皱了皱眉。显然,这种突发状况不在计划内。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桌子,“刘艳红,你还有何话说?”
刘艳红被松开嘴,她喘着粗气,眼神怨毒地盯着盛之意,却因为盛之意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话,以及周围突然变化的气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本来就是情绪崩溃下的胡乱攀咬,哪里有什么真凭实据?
“我……我……”她支支吾吾。
“刘艳红同志,”盛之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你。请问,我如何害你?是逼你穿着来路不明的军装去别人家门口闹事?还是逼你在家里写下那些乱七八糟的‘预言’?又或者,是我让你父亲以权谋私、纵容你横行霸道?”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气势逼人:“昨天保卫组的同志已经调查清楚,你所有的罪行,证据确凿,与你家人也脱不了干系!你现在不思悔改,反而在公审大会上胡言乱语,诬陷他人,试图转移视线,干扰判决!你到底是何居心?还是说,背后有人指使你这么做?!”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刘艳红哑口无言,脸色灰败。她求助般看向主席台侧的颜秉文,但颜秉文早已移开视线,仿佛事不关己。
台下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看向刘艳红的目光充满了鄙夷,看向盛之意的目光则多了几分佩服和同情。这个新媳妇,不仅手艺好,嘴皮子也厉害,道理也讲得明白!
审判长见状,立刻拍板:“刘艳红,证据确凿,不容抵赖!你的指认毫无根据,属于诬陷!现在维持原判,立即押送劳改农场!休庭!”
两个女民兵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的刘艳红拖了下去。这场闹剧,以刘艳红的彻底失败和盛之意的强势反击告终。
人群渐渐散去。盛之意站在原地,看着刘艳红被拖走的背影,眼神漠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刘艳红重生归来,只想着抢夺“男主”和荣华富贵,却不思正道,最终自食恶果,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落得如此下场,纯粹是活该。
“盛之意同志,请留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盛之意转身,看到颜秉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颜组长,有事?”盛之意语气疏离。
“刚才的事情,让你受惊了。”颜秉文推了推眼镜,“刘艳红这种思想有问题的人,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组织上,是明察秋毫的。”
“我相信组织。”盛之意淡淡道。
“那就好。”颜秉文笑了笑,话锋一转,“听说……朱厂长家里最近不太平?昨晚好像还遭了贼?需不需要厂里派人加强一下附近的治安巡逻?”
试探来了。盛之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惊讶和感激:“颜组长消息真灵通。是有个小偷,被我男人打跑了,已经报保卫科了。谢谢颜组长关心,不过不用麻烦厂里了,我们自己能应付。”
“能应付就好。”颜秉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但盛之意神色坦然,毫无异样。他点点头,“朱厂长是厂里的骨干,他的家庭稳定,对工作也很重要。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好的,谢谢颜组长。”盛之意礼貌地回应,心中却警铃大作。颜秉文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警告和施压——他在暗示,朱霆的工作和家庭,都在他们的“关心”范围之内!
颜秉文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盛之意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颜家是打算双管齐下,一边用阴毒手段(诡异黑影)骚扰恐吓,一边在明面上利用权势施压(颜秉文),逼他们就范。
压力越来越大。
但盛之意骨子里的疯劲也被彻底激发出来。想玩?那就玩把大的!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又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一些必需品,然后特意绕到厂里的废料堆放区附近转了转。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金属边角料、损坏的机器零件,平时少有人来。
她仔细打量着那些废料,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回到家,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大宝小声说:“妈妈,刚才有两个人来敲门,说是厂里工会的,来慰问,我们没开。”
工会慰问?在这个节骨眼上?盛之意心中冷笑,恐怕又是颜秉文搞的鬼,想趁机探听虚实或者找机会放什么东西。
“做得对。”她表扬了孩子们,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好。然后,她走进东屋,从炕洞里取出那个油纸包,看着里面焦黑的人皮碎片和腥臭液体。
这东西,必须尽快让懂行的人看看。印记老人不知去向,侯三又不敢说。或许……可以试着从卤肉生意的顾客里,寻找一些线索?那些走南闯北的工人、老跑山的猎户、甚至黑市里的人,说不定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
她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这次是王婶兴奋的声音:“妹子!开门!大喜事啊!”
盛之意眉头微挑,走到院门边,隔着门问:“王婶,什么事?”
“哎呀!开门说!是好事!关于你家卤肉的!”王婶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盛之意示意孩子们退后,自己拉开了门。
王婶满脸红光地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红纸包,压低声音,却又忍不住兴奋地说:“妹子!你猜怎么着?今天厂里后勤的赵主任,尝了我带去的卤肉,赞不绝口!说想跟你订一批,给厂里下周的劳模表彰大会加菜!要五十斤!钱和票都准备好了!”
厂里后勤订货?五十斤?这可不是小数目!利润相当可观!
但盛之意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钱,而是——这会不会是颜秉文或者颜家设下的另一个圈套?借着订货的名义,接触她,或者在她的原材料里动手脚?
她看着王婶兴奋的脸,又看看她手里那个红纸包(显然是定金),心中快速权衡。
风险与机遇并存。
拒绝,可能错过一个打开局面的好机会,也会显得可疑。
接受,就要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王婶,麻烦您回复赵主任,”她接过红纸包,语气平稳,“这单,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