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刮过土坯院墙,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但盛之意脖子上的兽骨护身符传来的那丝温热,以及口袋里阳钥石头持续不断的脉动示警,都像尖锐的冰锥,刺破夜色的伪装,将危险赤裸裸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墙外有人。不止一个。带着冰冷的杀意。
朱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透过窗纸破洞,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院墙外那片晃动的阴影。他侧耳倾听,凭借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敏锐听力,从风声中剥离出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的、短促的呼吸声。两个,或许三个。距离院墙很近,似乎在寻找最佳的翻越点或突破口。
他没有贸然冲出去。敌暗我明,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硬闯出去可能正中下怀。守株待兔,以逸待劳,才是上策。
他对身后的盛之意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对方在东南墙角,至少两人,可能持有器械。然后指了指堂屋的门后和灶台边的阴影处。
盛之意瞬间领会。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反手握紧,身体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到堂屋门后的死角。这里既能避开正面冲击,又能第一时间支援门口或观察西屋方向。同时,她将脖子上那枚开始持续散发温热预警的兽骨护身符塞进衣领最深处,避免反光或发出声响。口袋里的阳钥石头被她紧紧攥在左手,那温热的脉动似乎与她的心跳逐渐同步,带来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力量感。
西屋里,三个孩子睡得正沉,对外面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这稍稍让朱霆和盛之意松了口气,但也让他们肩上的责任更重——绝不能让危险波及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墙外的窥伺者似乎也在犹豫,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寂静如同绷紧的弓弦,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忽然,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枭鸣叫的短促哨音!
是信号!
紧接着,“哗啦”一声轻响!东南墙角一处本就有些松动的土坯,被从外面猛地推塌了一小块!一个瘦小的黑影如同狸猫般,从那缺口处灵巧地钻了进来,落地无声!他穿着一身深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反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进来后,他立刻伏低身体,警惕地扫视院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稍壮些的黑影,从院门上方如同大鸟般悄无声息地翻越而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一把前端带着倒钩、可用于攀爬和格斗的短柄钢爪!
两人汇合,没有交谈,只用手势快速交流了一下,然后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堂屋门口潜行而来!他们的步伐轻盈迅捷,落地几乎无声,显然是潜行和刺杀的好手!
朱霆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目标明确,行动迅速,绝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就在两个黑影即将摸到堂屋门口,其中一人伸手准备去拨弄门闩的刹那!
“哐当!!!”
堂屋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从里面猛地向外踹开!门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撞向门口那个手持钢爪的黑影!
那黑影反应极快,猝不及防下仍能勉强侧身躲避,但门板的边缘还是重重扫在了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将他撞得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如同出闸猛虎,从门内狂飙而出!朱霆!他手中没有拿铁锹柄(太长在门口不便施展),而是紧握着两只钵盂大的拳头,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恶风,直捣另一个手持匕首的瘦小黑影面门!
拳未到,风先至!那凌厉的杀气让瘦小黑影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抬起匕首格挡,同时身体向后急退!
但朱霆这一拳只是虚招!在对方抬臂格挡的瞬间,他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不符的灵活动作猛然下沉,一记凶悍无比的低扫腿,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向瘦小黑影的下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响起!
“啊——!” 瘦小黑影惨叫一声,小腿骨竟被这恐怖的一腿生生扫断!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着向后栽倒,手中的匕首也脱手飞出!
而那个被门板撞退的钢爪黑影,此刻已经稳住身形,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的钢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抓向朱霆的后脑!这一下要是抓实,脑浆迸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却迅捷如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后的阴影里闪出!盛之意!她没有去管倒地的瘦小黑影,也没有直接攻击钢爪黑影,而是手腕一抖,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寒光(那是她之前用来缝补衣服、特意留下的最长一根缝衣针,此刻被她当做暗器)脱手飞出,精准无比地射向钢爪黑影裸露在外的手腕脉门!
钢爪黑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朱霆身上,哪料到门后还藏着人,更没料到攻击来得如此刁钻迅疾!他只觉手腕一麻,一股刺痛传来,钢爪的去势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滞!
朱霆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在盛之意出手的瞬间,他前冲的身体猛地一个违反物理常识的急停拧转,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向后横扫,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钢爪黑影因手腕受伤而动作变形、露出的肋下空档!
“砰!”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钢爪黑影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离地飞起,狠狠砸在身后的柴火垛上,发出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声响,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显然肋骨断了几根,受了内伤!
从破门到两人倒地,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四秒!快、准、狠!配合默契得天衣无缝!
朱霆和盛之意背靠背站定,冷冷地看着地上两个失去战斗力的入侵者。朱霆呼吸略有些粗重,但眼神锐利如刀,全身肌肉依旧紧绷,警惕着可能还有的第三个人。盛之意则微微喘息,刚才那一下全力掷针和爆发突进,对她现在的身体负担不小,但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
院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个受伤黑影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
朱霆走上前,先是踢飞了瘦小黑影掉落的匕首,又走到柴火垛边,捡起那柄短柄钢爪。他蹲下身,扯掉钢爪黑影脸上的黑布——一张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狠厉的男人脸,此刻因为痛苦而扭曲。
“谁派你们来的?”朱霆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男人咬紧牙关,眼神怨毒地瞪着朱霆,一言不发。
朱霆也不废话,大手直接掐住他的脖子,缓缓收紧:“说。”
男人的脸迅速涨红,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他的硬气,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颜……颜老板……要……要东西……”
颜老板!果然!
朱霆手劲微微一松,让他能喘口气,继续逼问:“什么东西?人在哪里?还有没有同伙?”
“钥……钥匙……星……星图……”男人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开始涣散,“就……就我们两个……接应……在……在屯外……”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竟然昏死了过去,不知是伤重还是惊吓过度。
朱霆松开手,又看向那个腿骨断裂、疼得满头冷汗的瘦小男人。那男人看到同伴的惨状,早就吓破了胆,不等朱霆问,就嘶声喊道:“别……别杀我!我说!是颜秉坤颜老板!他……他让我们来探探虚实,最好能把那个新来的女人……或者她身上的东西带回去!他……他在省城!我们只是听令行事!真的!饶命啊!”
信息对上了。颜秉坤!省城!目标果然是盛之意和“钥匙”!
朱霆和盛之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颜家的人,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而且手段狠辣,直接派了杀手夜袭!如果不是他们早有防备且身手了得,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怎么处理?”盛之意低声问,目光扫过地上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杀手。
朱霆眼神冰冷:“绑起来,堵住嘴,先扔柴房。明天一早,交给保卫组,就说抓到两个半夜入室盗窃、意图伤人的流窜犯。”他顿了顿,“颜家那边,暂时不能直接撕破脸,我们证据不足,而且他们在省城势力不小。但这两个人,足够让颜秉坤知道,我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处理方式很妥当。既给了颜家警告,又避免了立刻正面冲突,同时借用公家力量暂时控制住这两个人证(虽然他们可能不会供出颜秉坤,但至少是个把柄)。
两人迅速行动。朱霆找来结实的麻绳,将两个杀手捆得如同粽子,又用破布塞住他们的嘴,拖到院子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旧柴房里锁好。盛之意则快速清理了一下院门口的痕迹,将被撞塌的墙角用柴火稍微遮挡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微微泛青,快黎明了。
两人回到堂屋,关上门。经历了半夜的惊心动魄,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一阵疲惫和后怕。
朱霆看着盛之意略显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那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眉头紧皱:“你没事吧?”
“没事。”盛之意摇摇头,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她刚才掷针和突进,几乎用尽了全力,此刻手臂酸软。但更让她心悸的是战斗时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熟悉感,以及……和朱霆并肩作战时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仿佛前世共同经历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记忆,在这一刻悄然苏醒了一丝。
朱霆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用剩下的水胡乱洗了把脸,似乎想冲掉身上的煞气和血腥味。他转身,看到盛之意还站在那里,眼神有些恍惚,便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到半空又停住了,有些僵硬地收了回去。
“去睡会儿吧。天快亮了,孩子待会儿该醒了。”他声音有些干涩,“这里我看着。”
盛之意抬眼看他。油灯早已熄灭,晨曦微光从窗户透进来,勾勒出他高大健硕、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轮廓。脸上还带着水珠,眉宇间残留着未散的戾气,但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也一夜没合眼。”盛之意说,“一起守吧,轮流眯一会儿。”
朱霆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回东西屋,就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隔着方桌,相对无言。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盛之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她并没有真正入睡,耳朵依旧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却在飞速复盘今晚的一切。
颜秉坤派人夜袭,说明他已经确认或者高度怀疑她的身份和阳钥的存在。消息来源是哪里?盛家?刘家?还是其他渠道?这次失败后,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袭击恐怕会更加周密和狠毒。
他们必须尽快强大起来,不能总是被动防守。
还有西屋的阴匙壳和笔记,必须尽快转移。印记老人说得对,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想着想着,困意终究还是战胜了警惕。连日的紧张、惊吓、搏斗,让这具年轻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身上微微一沉,似乎盖上了什么东西,带着熟悉的、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温暖气息。她勉力掀开一丝眼皮,模糊看到朱霆正将他自己的棉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到门口,抱着手臂,如同门神般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警惕地望着外面泛白的天光。
盛之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力气说话,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是被孩子们的动静吵醒的。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糊好的窗户纸照进来,堂屋里一片明亮。
三个孩子正围着桌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小米粥,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站着的朱霆,又看看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爸爸外套睡着的“妈妈”,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
盛之意坐直身体,身上的外套滑落。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手臂的酸软也缓解了许多。
“醒了?”朱霆听到动静,回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精神依旧矍铄。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搭在手臂上。“粥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盛。”
“我自己来。”盛之意起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铁锅里,果然温着稠稠的小米粥,旁边还有两个剥好的煮鸡蛋。她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丝,慢慢地吃。热粥下肚,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朱霆走到院子里,检查了一下柴房的门锁,又看了看被撞塌的墙角,眉头紧锁。他转身回屋,对正在吃饭的盛之意低声道:“那两个人还昏着。墙角得尽快补上。上午我去厂里请个假,顺便……把‘那东西’换个地方。”
盛之意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朱霆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吃完饭,朱霆对三个孩子交代,让他们今天就在堂屋玩,不要出院子,有人敲门也不要开。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朱霆从工具箱里找出瓦刀和泥板,又去院子和了点黄泥。他动作麻利地开始修补那个被撞塌的墙角。盛之意也没闲着,把院子里打斗的痕迹进一步清理干净,尤其是那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用浮土仔细掩埋。
两人配合默契,仿佛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修补好墙角,朱霆去柴房看了一眼,两个杀手还没醒。他锁好门,回屋对盛之意使了个眼色。
两人再次进入西屋。孩子们在堂屋玩,门关着。
朱霆从坑里取出油布包裹,沉吟片刻,走到炕梢,挪开一个沉重的旧木箱。木箱后面靠墙的地面,有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砖。他用匕首撬开砖,下面竟然还有一个更小、更深、内壁抹了石灰防潮的暗格!
“这是我祖父当年砌炕时偷偷留的,连我爸都不知道。”朱霆低声解释,将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重新盖好青砖,压上木箱。“这里应该更安全。”
盛之意点点头。两人退出西屋。
接着,朱霆去厂里请假,顺便处理柴房里那两个杀手的事(他打算以“抓住小偷”的名义交给厂保卫科,再让保卫科转交派出所,暂时不直接捅到县革委会,避免过度刺激颜家)。
盛之意则留在家里,一边照看孩子,一边继续消化昨晚获得的海量信息,同时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她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尽快恢复前世的实力甚至更强。光靠朱霆的工资和这个相对封闭的家属院,远远不够。
养殖?餐饮?倒买倒卖?这些前世做过的行当,这一世可以更快上手,但启动资金是个问题。而且,在颜家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大张旗鼓地做生意,容易成为靶子。
或许……可以先从一些不起眼、但利润高、周转快的小买卖开始?比如……利用她对未来几十年物价和稀缺物品的“先知”,进行精准的“捡漏”?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王婶咋咋呼呼的声音:“朱厂长家的!开门啊!是我!”
盛之意眉头微挑,起身去开门。
王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妹子,还没吃晌午饭吧?我刚包的酸菜馅饺子,给你送一碗尝尝鲜!昨天那事儿……没吓着吧?”
她一边说,眼睛一边往院子里瞟,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来打探消息的。
盛之意接过碗,道了谢,语气平淡:“没事,已经处理了。就是两个喝多了想偷东西的混混,被我男人逮住了,送厂保卫科了。”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将夜袭定性为普通的偷窃未遂。
王婶“哦”了一声,脸上明显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刘艳红那事儿……好像真查出点啥了!她爹刘主任今天都没来上班,说是病了!还有人看见,县里来了人,直接进了厂长办公室!这事儿啊,怕是还没完!”
盛之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那就不清楚了。王婶,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活儿呢!”王婶摆摆手,又看了一眼院子(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扭着腰走了。
盛之意关上门,看着手里那碗饺子,眼神幽深。
刘家出事,县里来人……颜家的手,伸得可真长。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而她和朱霆,已经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想要破局,不能只靠防守和隐藏。
是时候,主动做点什么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阳钥石头,又想起西屋暗格里的阴匙壳和笔记。
星轨之秘,血海深仇,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疯狂,如同淬火的刀锋。
既然躲不过,那就……
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