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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医院,抢救室外。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比停车场的瓦砾上救援队的探照灯还敞亮。

顾千澈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显然坐立不安。

这是他少有的情绪。

外衣被划开好几道口子,手上做了紧急消毒,没有大碍,心里却沉甸甸的。

韩嫣舍命换来的安好,他受之有愧。

韩嫣就没有那么幸运,除了在废墟里半梦半醒之间喊了一声“哥哥”,随后又陷入了昏迷。

爆炸发生时他们两人互相紧拥贴靠,各自用后背挡伤,伤害都集中在了后背上,

到底有多大伤害,未知。

一套诊断下来,大概是爆炸时的气浪扫中了她的脏腑和脑器,这才昏迷到现在。

当医生告诉他,少则三月,多则一年,苏醒的时间犹未可知时,

一时间,男人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充斥着胸膛。

——

做完紧急治疗,韩嫣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小李去办手续了。

突如其来的停车场爆炸,顾千澈的证件问题反倒可以一股脑推给车辆毁损。

执法队也不好多问。

此刻,走廊里落针可闻,只有医用车经过时碾过地面的清响。

乔言心坐在他旁边,膝盖和手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缠着一圈纱布,

看着男人寡言少语,心里极不舒服。

“怎么?你还好吗?”

她压下了疲倦,声音很轻,“你在自责?”

顾千澈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看她的脸。

想起两个小时前还在包厢门外探头探脑的鬼马少女,如今因为他而不得动弹,

他的俊脸绷得紧,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愤怒。

乔言心知道,他这是不忍。

女人那么多年风风雨雨,碰见过的行刺、恶意的围攻多了,生离死别也是常事。

对于韩嫣的伤固然痛心,却也不是不了承受,却唯独舍不得自己的男人一丝难过,

她总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仓促开口,

“可是阿澈,都过去了,不幸中的万幸,我们都好好的。”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我们都还在。还有,小嫣她在里面,只是睡了。”

“她还可以醒。”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输液声都是重的。

“你说得对。”

顾千澈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有了些温度,苦笑道,“是啊,她还活着。”

眼神里的同情,或是怜惜快要满溢出来,他恰到好处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那片阴郁里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知道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一开始很烦她。”

乔言心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

“是因为她一直替我监视你?还是……”

她想说出于对妹妹的怜惜,没说完。

“我也不知道。从江南镇到现在……她就没消停过,像只喜欢占便宜的鹦鹉。”

“可是,在我看来,那就是个笨拙的妹妹,去费心讨好一双吵架的哥哥姐姐。”

“让他们和好。”

乔言心听到哥哥姐姐时,像是被戳到了什么一样,瞬间自责和难过的情绪上涌,很快就覆盖了男人大难不死的庆幸。

“都怪我,是我把她叫了出来。”

顾千澈没动,叹息声没停,

“刚才昏迷前……她喊了一声。”

乔言心有些诧异,用紧锁的眉头诉说不解。

“哥哥……”

“不知道她喊的是谁,也许是她曾经有过亲人,又或许她在喊……”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坚强。”

他又苦笑摇着头,

“我还以为,自己只有羡慕她的份呢?”

“你……羡慕她?”

乔言心一时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脱口而出,“你……不是一直最讨厌她的躁动和张扬吗?”

顾千澈只是看着那扇门内的光景。

乔言心又再一次觉得自己未必理解顾千澈了,

“想闹就闹,想笑就笑,她活得像个没被修剪过的野花,恣意率真,”

“满身是刺,却每一寸都在太阳底下。”

顾千澈头一回目光里流露出斑斓的奢望,

“你是不是以为我性子清冷,不屑于那些?可你不知道,我原本也可以那么活。”

“什么?”

他略微昂起了头,挺着鼻子,有些骄傲道,

“我的父亲,是安霆远,我的母家是顾家,而顾家原本也是望族。”

“不是谁生下来就要做弃子和牺牲品的!”

“你也许是才知道吧?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卑微。”

乔言心只觉得顾千澈今天格外脆弱,却不知道为什么。

想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韩嫣的昏迷让他刻在骨子里的性格封印有了不小的松动。

“阿澈,我知道……”

顾千澈挥挥手,打断了她,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不,你不知道,”

“很多事,很多了解,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的声音里有没来由的怒,像是不被理解后的无奈,

“好了,今天你忙了一天,够累了,也该休息了。”

乔言心却还想多安慰他,“好!我不知道,所以,我会听你说。”

“你不愿意的话,我愿意等,等你哪天明白啦,想倾诉了,都可以。”

“允仪能做的,我也可以。”

顾千澈没接话。

如同面对一层薄薄的壁,乔言心冷了下来,慢慢的倒也有了一些理解。

她忽然想起如愿,都说养女儿如同温故自己的童年,

在法国,她和如愿接触虽不多,当时她就有些费解一晃而过,

她以为顾千澈那疏冷气质会有个小太阳一样的女儿,八成是允仪的调教,

却忘了一点,女亦类父。

忽而,她又想起往事,总觉得顾千澈话里有话。

关于他的出身、他的地位,还有刚才对话里他为自己正名时夹带着的若有若无的恨意,

有那么一刻,对于过去分别的遗憾,她又有了新的理解。

“阿澈,这是又在点我吧?”

她又垂下了头……

——

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僵持了许久。

渐渐的,顾千澈的愁绪收拢后,这才想起刚才的话,又注意到女人的惆怅,

想来多半是刚才好像没有控制好情绪,又或者说错了什么让她难受,

余光瞅了瞅她的表情,有些歉疚,这才又把话题引回韩嫣,

“说来可笑,她闹腾的时候,总是嫌她晃眼睛,现在她闭着眼睛躺在里面了,我倒是怀念了。”

“你说,人是不是都是那么贱?”

他顿了顿。

乔言心心有触动,“阿澈……你……”

“你别太敏感,”

顾千澈抚摸她有些冰冷的手掌,“我只是在说自己无能。”

“阿澈,你总是这样隐忍。”

乔言偏过头,用还刚包扎的手触碰病房的玻璃窗,“委曲求全,从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没事,我没有那么脆弱。”

“恩?”

顾千澈有些疑惑,没想到这一回女人竟如此好说话,好到令他都有些不认识。

乔言心赧然一笑,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当然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短暂释然。

“刚才爆炸的时候,我好恨。我好恨那个扑上去救你的人,不是我。如果你有事,我有想过,随时跟你去了。”

“你……唉……何苦呢?”

顾千澈像是不想听这种丧气话,“我们,不都好好的?”

“阿澈,这是你和我重逢后第六次出事,”

乔言心说这些话时顿了顿。

满心的愧疚让她破天荒蠕动嘴唇,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一向在江城无所顾忌,心直口快的她竟然也有斟酌用语的一刻。

“我还记得,沈家妹妹在婚礼上的很多话,我记得,我都记得。”

“她恨我,可她说的话没有错。”

“她说起你的伤感,你的委屈,我又何尝不痛心疾首,可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哪怕可能会伤害你,会让你难过。”

“可她说的话,我没有反驳过,悬在你头顶上的那把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利剑,是我挂上去的。”

“是我的倔犟,让他们有了伤害你的机会。”

顾千澈听着她的愧悔,一直没打断,就是听着那些流水一样倾泻而出的真情倾诉,不发一言。

像是在为多日来的窒息找一处宣泄。

直到乔言心再度自责她可能带来的危险,顾千澈才出声打断,

“停车场的事,倒也不用那么快诿过于己。”

“还不是定数。”

————

谢家,漱毓斋。

谢允仪和沈莜怡面对面坐着,就像片场那天。

三周不到的时间,却好像很遥远。

谢允仪红唇抿了抿酒杯,手上脂玉凝辉,大方问道,

“沈小姐,有事?”

正对面,沈莜怡暧昧难言。

本来她并不想找谢允仪说那些让她难以启齿的事,但顾千澈临近离开婚礼会场被带走时曾说,

“如果有困难和疑惑,可找谢家帮忙。”

她记下了。

所以,当她和乔亦城趁顾兮不在,潜入顾园收纳室,翻箱倒柜,从一堆手稿里拿出沈之亦当年的剧本,

她想都没想,就来找谢允仪解读了。

不过此刻,看到谢允仪玩味里透着警惕的神情

她脑热退潮,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得搬出顾千澈,

“谢董,恕我冒昧,勋哥临走前交代,有事让您拿主意。”

谢允仪放下酒杯,微笑道,

“哦?顾呆子让你来的?”

“我这便宜老公也正是的,人都走了,还给我派活。”

看沈莜怡表情严肃,谢允仪收起玩世不恭,微微正色道,

“算了,不逗你了。说吧,翻出了什么新鲜玩意。”

沈莜怡把一本陈旧泛黄的剧本摊开,放在谢允仪面前,

“勋哥给我打电话,说伯父手稿有问题,让我找出来。”

“我记下来,去了一趟,费了一番功夫,确实找出了猫腻。”

谢允仪接过本子,上面有一段陈年剧本,大意是沈之亦年轻时做江大教授,当年对《珍珠衫》剧本内容的批注和改编,

其中最为醒目的,就是那大差不差的三十二字内容,

“腥臊之味……彻夜不绝……”

谢允仪定了定神,反问道,“这是沈小姐一个人找的?工程量挺大。”

“还是说,对我老公的事,你倒是挺上心?”

说起来,沈莜怡操心顾千澈的积极性,表现出来的比她说的事本身更显得上心。

谢允仪眼神一暗。

她可以把顾千澈推给女总裁,可其他的女人她是不揉沙子的。

更何况,这个女人在她离开江城的那几天,人没少在背后做小动作。

对于谢允仪的旁敲侧击,沈莜怡哪能不懂,

只是心想不如实交代,损了诚意,对方也许就没了伸出援手的兴趣。

“不……不是我一个人。”

“为了尽快完成勋哥的嘱托,我是和小乔总一起去的,”

她顿了顿,坦率道,“毕竟假诏书,他干妈是最大受害者,他有义务。”

谢允仪似笑非笑,桃花眼玩味的瞟了瞟,

“哦?据我所知,乔大少爷常驻欧洲分公司,一向来行程讳莫如深,连我那亲亲小侄女都未必能让他随叫随到。”

“你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是怎么机缘巧合能和他结成莫逆之交,让他替你尽力?”

她突然像是提前准备好说辞似的,句句戳心,

“哦,我差点忘了,上次在江家包厢,您和我侄女的恩怨,我还没了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