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外头的夜色撩人,完全隔绝了百公里外那一场惊天爆炸。
留下的漩涡还在卷着许多人。
——
包厢的门轻掩着,沈莜怡面色如常,却用小指撩了撩发丝,掩盖眼底一丝窘迫。
她本还在为做事太过积极,会让潜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心思泛起,
使得这谢允仪探察到她,并且有所忌惮,
谁知女人调转枪头朝乔亦城使劲,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果然,拖着乔亦城这块挡箭牌还是真是合适。
“谢董,您手眼通天,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江家婚礼会场发生的那些事情,你知道多少?”
沈莜怡越过弯弯绕绕,只想早点知道真相,也当是为化解顾乔之间的心结,尽了绵薄之力。
她也知道,她能助他的能力有限,远不及眼前的女人那般运筹帷幄。
——
谢允仪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枕在桌案上,满面和煦,却透着审视,
“哎呀,有这回事?我才刚回来不久呢?”
沈莜怡定定看着她演戏,这时候是比谁沉不住气,
谢允仪看瞅她不过,索性不装了,
“沈小姐这是要拖我下水呢?”
“你本来就在水底。”沈莜怡毫不客气。
谢允仪红冶的面庞突然露出三分愠怒,朗声道,
“嗯,沈小姐的话,也不算没谱。”
“说起来,我的亲亲未婚夫突然跑去为个前不久还对他出手的假妹妹出头,和爱重他到情深似海的前妻大打出手,”
“我能知道什么。”
沈莜怡被反将一军只觉面红耳赤,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实在是拉不下脸来,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女人起身,透过落地窗的冷光,看向门口的库里南,苦笑一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
“琦琦要看到这熟悉的车牌号码,副驾驶座早就换了人,大概会疯吧?”
“沈小姐这副清冷美人形象,看来挺管用的,并不输祸水呢?”
——
沈莜怡知道谢允仪这是一贯试探人的手段,虽说有些不悦,可如今求告无门,也只能忍着。
她见惯了她哥左拥右抱的淫靡模样,对于顾千澈前妻和未婚妻之间的左右摇摆,不自觉地对照。
在她的理解里,谢安两家不过联姻关系,如今的顾千澈大概对谢家有什么利用价值,这才跑来求救,
“谢董,没意义的话望你免开尊口,你也不想勋哥有事吧!”
谢允仪看敲打的差不多了,暂时放过她,
“好了,不逗你了。”
“事情该从哪里谈起呢?是从你听了命令给两匹马下药开始,还是……”
她顿了顿,表情翻云覆雨,眉眼之间的霜晶说绛就绛,
“从你小沈家收到的第一笔来自安氏的注资开始的?”
换了平时,说到此处,沈莜怡大概嘴唇早就吓得发白,
可如今,她知道女人没有恶意,自然也就主动坦白,
“是!是安董命他的贴身助理,要我趁乱给他们提前布置好的棕色马下药,让傅少马失前蹄,好趁乱拿到……乔总的药品。”
谢允仪突然来了兴趣,
“那……药品你检验过了吗?是什么?”
“是……流产后护理用的。”
谢允仪眼眸里的光暗下来了,“果然是他。”
沈莜怡有些怯生生的问,“谢……谢董,什么叫果然?”
谢允仪妩媚一笑,
“可是,他拿到了又有什么用处,他们父子龃龉至深,区区包装纸能做什么,又能让阿澈信几分?”
“如果我说,这个物证是由勋哥亲近的人揭穿的呢?”沈莜怡及时补充道。
“谁?”
“新月……还有婶婶。也就是勋哥的母亲。”
“呵——”
谢允仪越听越觉得,这个世界真疯了。
当年的事,顾千澈和她絮叨过几次,
现在看来,这对数十年相看两厌的怨偶,竟然会为了排挤前儿媳乔言心,而选择明里暗里的联手。
法国的事……
她抽回了思绪。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小沈家落魄后,安董一直给沈家恩惠,是为了……?”
沈莜怡点点头,
“为了让我,还有沈家能赡养孤苦无依的婶婶,让她有一个平静的晚年。”
“甚至,让祁山大师和她做了邻居,随时随地照顾她的健康。”
“……”
谢允仪是真的无语了,摁摁眉心,
“都分道扬镳那么多年了,临了了,我这便宜公公倒开始上演余情未了了。”
沈莜怡打断了她,
“我倒觉得,婶婶并没有和安董事长提前串联。”
“为什么那么笃定?”谢允仪有些不赞同,“两夫妻,为了驱赶前儿媳妇,让他们夫妻离心离德。”
“这很合理。”
沈莜怡摇摇头,眼神里十分坚定,
“伤害我,把我关到冷库,让我受到非人的折磨,让我在绝境里艰难求存,婶婶那样松风鹤雪的人,做不出来。”
“和她那么多年相处,毕竟总有些真感情在,她不会忍心。”
“那天,婚礼礼堂的事我全程在场,有很多人参与,想必又开始有很多人,是真的不愿意见到大乔总和勋哥和好如初。”
“他们各自绸缪,各自打着算盘作恶,又冥冥中有了默契互不揭穿,兴许这才是终极答案。”
“我一度觉得真相就在我眼前,可就是看不到摸不到,折磨的我快要发疯了!”
她抬起头,在皎好的面容也掩盖不了眼底的血丝,
还有哀伤。
“什么样的挫伤,几天内能让那么骄傲的女孩子换了一个人?”
谢允仪听着听着,有些乏了,沈莜怡一阵诉苦,物伤其类,
她突然觉得自己回来江城后,越发慵懒。
此刻,才和沈莜怡聊了不到半小时,身子疲乏得紧。
她有些没了耐心,
“那你今天找我说了那么多,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沈莜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破釜沉舟般深吸一口气,
骤然起身,走到谢允仪的身前,以一种濒死的鱼才有的绝望眼神,恳求她,
然后,“砰”的一声,重重跪下,
“谢姐姐,嫂子,我知道不该求你,可勋哥说你的思路不比常人,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够洞悉一切的话,我觉得那个人只会是你。”
她杉然泪下,垂眸道,
“我可以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告诉你,我只求,”
“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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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仪收敛笑意,忙起身去扶,正要落座,
这时,贵宾厅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奶呼呼的孩子跌跌撞撞跑了过了,
直奔谢允仪的怀里,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委屈。
沈莜怡只好尴尬的起身。
谢允仪笑着抚摸孩子的的眉眼,温声软语,“时宴,你这是怎么了?”
谢时宴迫不及待地说自己的苦衷,
“姑姑,姑姑,你可要帮我出头!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嗯?怎么说?”
谢时宴显然哭过一场,一把鼻涕一把泪,抹了抹脸,绘声绘色道,
“那学校里排节目,是一出歌舞剧,说好了领唱的公平竞争,我明明表现得那么好,大家有目共睹,我都以为这个名额就非我莫属。”
“那很好啊。我们时宴长大了,会自己争取了,做姑姑的我替你开心!”
谁知小男孩哭的更凶,“没……没有,今天教练突然就公布了陈家那个丑虾米,说只有他才配出演主角。”
“他还说,像我这样的只配给他做小跟班,给他擦皮鞋。”
说到“擦皮鞋”,谢时宴更是咬牙切齿。
——
谢家家风清正,谢道归对后辈家教严苛,孩子12岁前从不以真实家世对外示人。
学校里,没几人知道小谢时宴身份。
谢允仪捧起孩子的小脸,努力安慰着。
“宝贝,乖,”
如愿跟在他身后的,三步一摇头,见到谢允仪,总算长舒一口气,
“这口气,我是真忍不了,要不让我去他们学校给弟弟出出气?”
小孩子看到表姐这么维护他,仰起头看着姑姑的脸,大眼睛扑闪着,像是在寻求认可。
谢允仪一边搂着孩子,一边梳理信息,“愿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愿一脸鄙夷,把小时宴的舞台道具服朝桌子上一扔,气愤道,
“还能是什么,萝卜坑呗。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弟弟上场,让他陪跑呗。”
“什么萝卜坑……你真是,”谢允仪被女儿的话逗笑了,
迷人的桃花眼像一汪春水,暖得心动。
可是,再后来,女人眼底的笑意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玩味的审度,
“萝卜坑……”
她的目光变得玩味,“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呵——”
她停了几秒,后让佣人把有些困意的小男孩抱走,如愿正要离开,谢允仪却突然叫住了她,
“妈?怎么了?”如愿有些不解。
“愿愿,先别走。有个任务交给你,明天陪你天姨还有小姜,到校门口找人问问。”
提起小姜,如愿有些抱怨,
“问什么?”她叉着腰,奶凶奶凶的,看起来很是不忿,
“妈,你也不管管那个白眼狼!这几天趁我去了安爷爷家串门,他就一天天的往傅家跑。”
然后,她的声调更高了些,像是有一堆苦楚要吐,
“这还没完,自从拍了那部短剧,他在学校里倒是出了名,人气上来了以后,他说他要去做偶像练习生。”
“他那神气的死样子是一天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都想好了,得让屿叔叔出面给各大媒体打个招呼,把他给我封杀了。”
“看那小屁孩还怎么招蜂引蝶!”
少女情怀总是诗,
看她这样子,谢允仪还有什么不懂的,只是一味地笑,却什么也不计较,
只是勉强保证,会和小姜聊聊。
……
——
送走鼓鼓囊囊的女儿,谢允仪这才把目光重新放在沈莜怡身上,她的红酒杯推边上,拍拍她的肩颈,
重新换上一双冷眸,淡淡道,
“好了,看你也乏了,帮你拼个图吧!盲人摸象的味道不好受吧?”
“不过,在那之前,让等下楼下的乔少爷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