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电子表整点报时的蜂鸣,混在附近工地里飘出的嘈杂里,几乎听不真切。
但顾千澈是可以听见的,甚至是全场唯一能听见的,
伴随着胸口猛跳,瞳孔骤然收缩。
那种计时器的声音,他太熟悉不过了。想起如愿没有闯入到他身边之前,以前执行雇佣任务时,这样的声音就不在少数。
“跑!”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
存亡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乔言心的身影。
“在哪?她在哪?”
他的呼吸都滚烫了。
还好,她一直离得近,亦步亦趋。
他一把抓住身后半步的乔言心,猛地往旁边一辆suv车身后面扔去。
“小李!看住她!”
小李立刻会意,虽然级别不高,但作为护卫训练时,这种接力棒式的掩护动作,自然如肌肉本能。
“是!”
小李凭借身手优势赶紧把乔言心护住,当即匍匐在地,
而乔言心震惊之余,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被摁在地上。
————
“不行,还有孩子!”
顾千澈的脑袋里再次想起这句话。
张导忙着去开车,留下那张柔娇娇小小的样子还在原地等车,
手上握着街市上的卡通麦芽糖。浑然没反应过来,这个陌生叔叔话里的迫切,
然后茫然地回头看看顾千澈,天真地笑着,像一朵可爱的向阳花。
“叔叔——”
然后是席卷而来的轰鸣。
……
最后关头,韩嫣的反应比他只慢了半拍,这是她唯一一次露出恐慌,赶紧箭步上前,
她嘶吼道,劝阻道,
“顾千澈,别去,来不及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另一只手去拉那个还站在两步开外的要阻止悲剧的顾千澈,然后竭尽全力扑倒他,
几乎同时,
“砰————!”
世界在那一瞬间碎成了无数碎片。
火光从停车场深处炸裂!!!
橘红色的气浪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大口吞噬一切。
气浪裹挟着无数玻璃碎裂、金属扭曲……
全部被那一声巨响碾碎、吞没,
远处警报器尖啸,一辆辆汽车先后被掀翻,碎片如暴雨般四射。
小李把拼尽全力,去管男人死活的乔言心死死按在身下,后背暴露在气浪袭来的方向。
乔言心挣脱不得,暴怒地咆哮着,
“阿澈!阿澈!”
“你在哪!快趴下!等我!等我!”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所有的呼喊如泥牛入海。
……
——
爆炸响起的一瞬间,
顾千澈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重重砸在他背上——不知道是碎片还是别的什么,疼得他闷哼一声。
可奇怪的是,血是从上方流下来的。这才意识覆压在他身上的是什么,
他在女孩怀里剧烈翻身,试图用身体去遮挡余爆,以免韩嫣受到二次伤害,
两人身体在劫波里紧紧相拥,像是抱团取暖的两撮火焰。
他能感受到身下女孩的战栗和惶恐,头一次对她轻声抚慰,眼神里泛着柔情,
“小嫣,撑住!会过去的。”
回答他的是,身下一声破碎支离的嘤咛,
“哥哥——”
他看见女孩红唇翕动着,但他再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回想起女孩的恃宠生娇,回想起她无数次假模假样替主挑衅,那几日几夜里的打打闹闹,
还有藏在“刺猬”针对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顾千澈的眼前涌起一千温热,
感谢……还是什么别的,他都想说给她听。
只可惜,在钝痛和白光里,他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白光渐渐消散,浓烟和焦糊味涌上来。
乔言心撑起相对完好的身体,起身看去。
这是顾千澈拿自己换的,她清楚。
放眼望去,停车场已经面目全非。
十七八辆车炸得七零八落,消防栓被震碎,水柱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混着泡沫,于地上汇成黑色溪流。
这时,她从失神中恢复清明,伴随着哭天抢地的质问而咆哮,
“阿澈!阿澈!”
乔言心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嘶哑地喊。
“乔总……”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半米外传来,是小李。
前次,他拼了命护住乔言心,却被气浪掀飞,现在半靠在一根水泥柱上。
额角被碎片划伤,人还清醒。
远处的车门被暴力砸开,张导的右腿被扭曲的车门压住了,一出车厢。
人已经半昏了过去,脸色白得像纸。
——
乔言心冲小李疯狂喊了一声,“报警,求援。”
然后,剩余的视线一点不漏都用在寻找顾千澈的身影。
火光还在不远处噼啪作响,一条黑色烟舌,舔舐着停车场的穹顶。
乔言心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玻璃上,扎出一道血口子,她浑然不觉。
“阿澈——!”
她的声音撕破抹布的惨然。
她踉跄着往前冲,脚下的水混着泡沫,滑得站不稳。
许多车被掀翻在地,阻挡在身前,车底朝天,轮子还在空转。
“阿澈!你在哪儿!你回答我!”
顾不得抹泪,顾不得清理脸上的脏污,她像个陀螺不停抽动。
一堆堆的废铁残石,她反复去掀,生怕漏了一处。只要有可能,她都要一试?
碎玻璃扎进她的手心,血混着泥水往下滴,她感觉不到疼。
“阿澈——!”
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快要断裂。
小李从身后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乔总!您别乱跑,可能有二次爆炸——”
“放开我!”
“我命令你放开!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猛地甩开,这些天攒够的力气都在此时迸发,
“我的阿澈还在里面等我!你听到没有再晚就错过了!”
又是绝望,又是焦急,她转身又往火场里冲。
“乔总!”
小李死命拉住她,“您这样会——您看那边!救护车和救援队来了!让他们去找,您不能——”
“你放开我!”
她疯了一样捶打他的手臂,指甲在他皮肤上划出血痕,“你放开!我要去找他!阿澈——!”
她顾不得哭泣,顾不得去骂他圣母心,等找到他,再一股脑儿找他倾诉。
“阿澈……你答应过我的……你说陪我一个月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跪倒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由于深夜,光线晦暗不明,仅仅只有隔壁工地探照灯打下零星的光,看不清,她只能凭着感觉去搜寻。
她掰了许久的重物,用手撑住地面,眩晕感袭来,她却咬牙继续去找。
她的膝盖,胳膊,擦伤不在少数。
“你不能……你不能又这样……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找到后来,她力气耗尽,瘫软在地,
终于片刻后,消防车的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叫声、对讲机里嘈杂的指令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乔言心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看着救援人员从她身边跑过,她体力流失殆尽,知道单凭她自己机会渺茫,
所以,又一次放下尊严求人,只是祈求她们不只是公事公办,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找到他……”
“只要你们能救他,我给,我什么都给……”
——
兴许是乔言心不间断的哭喊声起了作用。
顾千澈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他做了个梦,和普罗旺斯时一样的梦,有个女人在他坠入深海时,伸手拽住了他。
温婉大方,是林晚。
她开始哭,慢慢的,脸变得扭曲,变地凌厉,然后逐渐清晰,
是谁?
凤眼英锐,梨花带雨,嘴里哆嗦着“阿澈……阿澈……”
是乔言心。
“心儿……心儿……”他又呼唤她,以前每一次他在病房里疼得死去活来,一睁眼都是她。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各种光线搅和得像抹不均匀的调色盘。浓烟的味道呛得他咳嗽,胸腔里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咳……咳……”
他动了动手指,抬了抬腿——有点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我在这……”
他撑起身体,一块被炸飞的车身板材做了掩体,把他掩埋了。
此时,背上火辣辣地疼,不过没有大碍。
正要起身,手一撑,戳在一滩柔软上,是个女人。
“谁?”
他想起了爆炸之初,有个女孩奋不顾身的拉住了他。
然后他看见了韩嫣。
她就软软地趴在他身下,脸朝上,一动不动。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没有血。
嘴巴终于停歇下来了,顾千澈却巴不得她还是那副欠欠的样。
眼眶有些温热,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韩嫣刚才那惊天一扑,
他非死即残。
没想到生死之交,这个一直和他打打闹闹的小妹妹,会舍身相护。
眼眶有些湿润,
“小嫣?”他伸手去推她的肩膀,“韩嫣!”
女孩没有反应,不过气息均匀,可能只是晕了过去。
两人距离近,受伤的程度不会太远,只是不能贸然搬动。
他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头下。
说起来,他心里从不真正讨厌这个冒冒失失的女孩,
张扬恣意,谁不愿意多看几眼?
甚至,那眉眼那气性,很像记忆里那个江城双姝。
只是,他很怕,很怕她们最后会变成一样的人……
即使,身份悬殊,他依然如此,怕到他不想再费心去迎合。
————
“……阿澈……你在哪儿……”
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顾千澈循声望去——火光和浓烟散开的那头,有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是她。
“我在,我没事,你别怕!”
顾千澈知道此刻没什么好扭捏的,张了张嘴,
可当他想喊她的名字,看她囫囵的人朝他奔过来时,他还是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本能地拿着刻度尺划距离。
“……小嫣晕过去了,不知道伤势如何。”
但那个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伸出手要去接他。
“没事就好,呵,没事就好。”
她奔向他,伸手要去摸他的脸。手指冰凉,还带着血,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抖得厉害。
顾千澈犹豫一瞬,没拒绝。
可下一秒,就在顾千澈要牵她手的瞬间,乔言心紧绷着的弦像是触碰到了极限,手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直勾勾地下坠,
她浑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往下瘫倒。
小李从身后扶住她,她才没有摔倒在地。
“心儿……心儿……”
顾千澈再不扭捏,一把抱住女主绵软的身子,感受着她枯枝败叶般的倦容,咬牙竭力控制的称呼,又绷不住吐了出来。
可惜,她听不到。
———
“小李,你先送她去医院。”劫后余生,顾千澈忍住难过,当机立断。
“那顾先生你呢?”
他随即看了看两女的伤势,做出了判断,
“我守着韩助理,还有张导,现场留给我。”
小李不再啰嗦,带上乔言心转身就走。
说是护卫,他看顾千澈的眼神里,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保护的人。
探照灯打在男人衣着凌乱,却清俊的骨架上,像出鞘的剑。
——
救援队来得很快。
韩嫣被抬上担架,顾千澈的伤口也做紧急处理,医护人员把张导从变形的车门里救出来。
唯独,没有看见张柔。
张导的右腿被压得血肉模糊,人已经昏了过去,嘴里还在哭喊着,
“柔柔……柔柔……”。
顾千澈站起来,走到张导身边,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他颈侧。
张导闷哼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送医院。”他无奈对救援人员说。
张柔离爆炸源最近,凶多吉少。留张导一个伤员在原地哭喊嚎叫,无济于事。
——
他站在废墟边上,看着救援人员在瓦砾中翻找。
消防车的水龙还在朝零星的火星冲刷。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救援人员从废墟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片粉色的布料。
“找到了这个。”他把布料举起来,“附近没有发现其他……没有发现人。”
顾千澈接过那片布料。粉色的,边缘烧焦了,还带着血迹。
他回忆了下,刚才那个小女孩穿的,就是一件粉色的外套。
“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结果很明了了。
救援人员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顾千澈把那片布料攥在手心里,俊脸阴翳得可怕,浓重的恨意涌上心头,
“父亲……”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堪比死神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