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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问水的老人和碰瓷的楚风

认贼作父正站在旁边发呆,他看向水里那些人。

他的脑子在处理复杂问题时向来偏慢——刚才他从河里捞上来一部还在冒泡的手机,正反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没想明白这群人为什么要陷害自己,要知道自己根本不认识她们。如果是自发的,或者说她们随机挑选目标,挑选外地的,那就算了。可如果是陨帝下的命令,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暴露了。

不对,如果是陨帝,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而是用这种手段?

想到心烦意乱时,乱臣贼子碰他脚后跟的时候,他差点条件反射地一脚踩回去,好在忍住了。乱臣贼子没有看他,只是用下巴朝草丛的方向微微扬了扬。认贼作父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镜头。他对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情向来缺乏耐心,于是直接迈步向前,走到老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不怒不喜,平平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喝。”

老人像是没听清。他将陶杯举到嘴边,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认贼作父刚才说的不是“不能喝”而是“请慢用”,一边喝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能喝?那我就放心了。”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花白的胡须。他喝完之后还咂了咂嘴,朝认贼作父笑了笑,笑容慈祥而满足,像一个被晚辈孝顺了的老人家。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不是受到伤害后,一边支撑一边卸力那种缓慢地、有过渡地倒下去,而是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栽在东方求败脚边的石地上。

陶杯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出去,在石头上弹了两下,碎成几片不规则的陶片,里面残余的几滴液体溅在石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冒起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老人的脸贴着冰冷的石头,面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转为青灰,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不对劲,就算一般的水不能喝,但也最多是拉肚子,而不是这种暴毙一般的表现。

东方求败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蹲下身,伸手探向老人的颈部脉搏。指尖感受到的跳动急促而紊乱,像一面正在被敲破的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陶杯残片——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残留的液体,颜色偏黄,闻起来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不是普通的水有问题那么简单,应该是有人在杯子里下了东西,剂量不算太大,但足以让一个老人当场倒地不起。他抬起头,看向草丛方向。那个镜头还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秃鹫。

认贼作父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刚才没有碰到老人一根手指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半:“我没有碰他。我说的是‘不能喝’。可能,他听成了‘能喝’。”

“你说了什么不重要。”乱臣贼子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没有离开草丛里那个镜头,“他手里那部手机录下的画面里,你说的‘不能喝’的不字会被消音,然后配上他说的‘能喝?那我就放心了’。最后传到网上的版本是——这位老人端着水来问能不能喝,你点头说能喝,他喝了,倒在你脚下。你百口莫辩,因为没有人会去听你说了什么。”

乱臣贼子没有给那个男子继续表演的机会。他跨过地上碎裂的陶杯碎片,两步迈到对方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那件衣服的料子很薄,被拽得绷紧了线缝,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男子显然是没有料到,自己都没有跳出来,就被别人淋了出来。因此他手里的自拍杆还在晃,手机屏幕上的直播间依然开着,弹幕飞速滚动,但乱臣贼子没有看屏幕一眼。

“你说你是他儿子?”

乱臣贼子抢先发问,明天给对方机会。

男子被拽得脚尖微微踮起,但他没有挣扎,反而将下巴一扬,对着手机摄像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确保自己布满悲愤的脸完整地出现在画面正中央。

“没错!”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却又字字清晰——那是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控诉语调,该有的颤音和破音都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情绪的分配比例,“怎么,你们还想杀人灭口?各位直播间的观众朋友们都看到了,这五个人先是害死了我的老父亲,现在又对我动手......”

“你一直都在拍摄?”乱臣贼子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说,而是继续自己的发言。他的声音压过了他的控诉,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男子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判的回应方向里,他以为对方会否认下毒,会辩解说“水不是我们给的”,或者更激烈一点——直接动手打人。他连被打了之后怎么顺势倒地、怎么捂住脸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对着镜头说“大家都看到了吧”的整套动作都准备好了,在脑子里排练过的次数比今天早晨跟老父亲对台词时还多。但对方没有打他,而是...似乎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是……是啊,我一直都在拍。从你们出现之前就在拍了!我有完整的录像,你们别想抵赖。”他稳住声线,把话题重新拉回自己预设的轨道上。

没错,自己一直在拍摄,因此自己有足够的证据。

乱臣贼子的嘴角动了动,他松开揪领口的手,后退一步,抬起手臂,食指直直指向地上那个面色青灰、呼吸浅促的老人。动作不快,但指得极准,像一根钉子钉在空气里。

“既然你一直都在拍摄,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老父亲把毒水喝下去,一句话都不拦?”

男子的嘴张开了,一个“我”字的形状已经做好了,但后面的内容没有跟上。他本以为对方会开始按照他的预期体温,没想到对方反而在指责他。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通常每秒滚过几十条的评论区,忽然空白了整整一拍。然后弹幕的内容开始出现变化:原本刷屏的“杀人凶手”“严惩暴徒”“给老人家讨公道”之间,开始夹杂零星的“等等”“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这儿子刚才确实一直在拍”“拍摄的人为什么不拦着他爹”。

“我……我当时离得太远……”男子的声音明显矮了一截,随即又迅速拔高,但这次拔得太快,反而显得声线有些失控地飘,“而且我不知道那水有问题!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让我父亲喝——”

“你不知道水有问题?”乱臣贼子往前迈了半步,这一步不大,但落下时的脚步声在石地上格外清脆,“你刚才说,从我们出现之前就在拍了。那我问你——你父亲是从哪里端来的这杯水?河里的水不能直接喝,你作为本地人,你父亲作为本地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你看着你父亲端着杯子朝我们走过来,你不拦?你父亲把杯子举到嘴边,你不拦?你父亲喝下去倒在地上,你还不从草丛里出来——等到他倒在地上不动了,你才举着手机跳出来喊冤?”

很简单,一个普通人是不会看到自己的老父亲去喝河水的,就算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最起码也知道要过滤消毒杀菌才能喝。就算不阻止,也会过去关心一下。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举着手机拍摄,这明显不符合常识。

他从腰间解下了软鞭。那根鞭子是他在果宝世界时就随身携带的,鞭身用老牛皮绞成,握柄处磨得油光水滑,每一道纹路都是经年累月的手汗浸润出来的。他将鞭子抖开,鞭梢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的一声抽在男子脚边的石地上,石子溅起来打在男子的裤腿上,他整个人跳了一下。

“看着自己的亲人出事,你不是不孝是什么?!”

第一鞭狠狠地抽在男子的背上,不是那种带着内力能把骨头抽断的力道,但也不轻,刚好让衣服裂开一道口子,刚好让皮肤上浮起一道红痕,刚好让他发出一声货真价实的惨叫。

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对着镜头排练过的虚假的悲愤哭腔,而是一个挨了打的人最本能的喊痛声。剧烈的疼痛使他的自拍杆从他手里飞出去,手机连着杆子一起摔在草丛里,镜头朝上,画面里只剩下天空和晃动的草叶,以及弹幕区彻底炸锅的混乱。

乱臣贼子看了眼地上的手机,转头继续喊“你还拍?”第二鞭抽在屁股上,力道比第一鞭重了一分,男子捂着屁股原地跳了起来,“你看着自己亲爹喝毒水你不拦,你还有脸拍?”

“我——啊!不是——你听我——啊!”第三鞭精准地落在小腿后侧,男子终于站不住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连滚带爬地想往草丛里钻,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已经听不出是控诉还是求饶。

软鞭这种东西,打人最是刁钻,鞭梢一抖就能拐弯,他往左躲鞭子从右边抽过来,他往右躲鞭子又从左边扫过来,爬了两步又挨了三鞭,每一次他都试图重新组织语言——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能在镜头前说出那句“他们不仅毒害我父亲还当众殴打受害者家属”,直播间里的同情分就能瞬间拉满。

但乱臣贼子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每一鞭都刚好抽在他正要开口换气的那一瞬间,把他的台词打成了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楚风在被抽了不知第几鞭之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我才是受害者啊。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真切、如此本能,以至于他的眼眶真的湿润了。他做了这么久的碰瓷生意,从来都是他把别人逼得手足无措——要么慌忙解释“不是我干的”,要么手忙脚乱地翻证据自证清白,无论哪种反应,都会掉进他提前挖好的叙事陷阱里。

解释就是心虚,慌张就是有鬼,沉默就是理亏。他靠这套剧本吃遍了好几个村镇,从来没失手过。但今天这个人不解释,不自证,不翻证据。这个人反过来骂他不孝。

这合理嘛?为什么会有这种只攻击不防守的人存在?

乱臣贼子收回鞭子,在手里缠了两圈。楚风趴在草丛里,衣服背后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横七竖八的红痕。他喘着粗气,扭过头瞪着乱臣贼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刚想说几句狠话来挽回局面,但鞭子收回后被晃动鞭梢掠过地面的声音让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这一缩,比他说什么都更有说服力。

东方求败靠在河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双手抱在胸前,看完了整场戏。他的目光从楚风身上移开,扫过地上碎裂的陶杯,扫过倒在石地上呼吸逐渐平稳的老人,扫过被乱臣贼子捡起来继续的那部还在直播的手机——弹幕已经彻底疯了,从“打人犯法”吵到“不孝子该打”,从“暴力不可取”吵到“这鞭子哪里买的链接发一下”,再到整齐划一的“打得好”表情包刷屏。

他忽然想通了老菠萝的用意。

出发前,老菠萝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分配任务时,他还有些不以为然。疯清扬去经济世界,老菠萝自己去论战世界,这都说得通——疯清扬是当世第一高手,论辩才学无人能及;老菠萝经历过无数次轮回,对各种诡辩套路烂熟于心。但安排他们五个来道德世界,他当时只觉得是因为其他人都已经有了任务,剩下他们五个正好凑一队。

现在他明白了,如果来的是菠萝吹雪他们——他们会怎么应对?橙留香一定会抱拳行礼,一板一眼地解释:这杯水不是我们给的,这位老人是自己带着水来的,我们提醒过他不能喝。他会试图还原真相,用事实和逻辑说服观众。上官子怡会条分缕析地列举证据,从陶杯的来源到时间的先后顺序,做一份无可挑剔的事件还原报告。菠萝吹雪会寻找线索,证明对方在碰瓷,总之,他们会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去证明自己的清白,然后被对方剪成新的片段,配上新的字幕,重新投喂给永远在刷新的舆论机器。

越自证,越被动;越解释,越可疑。他们会累死在证明清白的路上,而对方的素材库永远有下一刀等着剪,永远会有下一句疑问等着回答。

如果来的是疯清扬——那老头大概会摸着胡须,对着镜头不紧不慢地说几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之类的古训,然后被配上滑稽音效做成表情包。道理是对的,但没有人听。

但如果是自己呢?

想到这里,东方求败露出神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