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认贼作父向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斧头柄上,斧头已经推出半寸,边缘的反光在他脸上划过一道冷光。
他的逻辑很简单:你们举着手机骂我们见死不救,那我就让开,我下去救。救人总是对的吧?
但天下无贼伸手拦住了他,作为四人组的老大,不需要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天下无贼是四个人中脑子转得最快的,他对陷阱的嗅觉甚至比东方求败还灵敏几分——在果宝世界跟果宝特攻们斗了那么多年,被菠萝吹雪坑过的每一次都让他长了一个心眼。
“你没发现吗?”天下无贼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冷而玩味的笑,“他们嘴上喊着让我们救人,实际上在拖延我们救人的时间。真正想救人的,手机一扔就跳下去了。他们举着手机拍了半天,有人跳下去吗?”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举着手机的人依然举着手机,对准的不是河里那个还在扑腾的落水者——那个人的扑腾动作依然有力,而且有规律。一开始奋力挥舞手臂,每一次挥臂都能溅起大片水花,没有丝毫力竭的迹象。后半部分,直接躺在水面上,看上去似乎是力竭了,但仔细一看就知道,她依然保持着面部朝上的姿势——而是岸边的五个人,捕捉他们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细微动作,准备从中剪辑出最“见死不救”的一帧。
答案很明显了:一群举着手机的人站在岸上,对着另一群没有举手机的人大喊“你们怎么不救人”。
而自己连鞋都没脱。真正的见死不救,正举着手机在直播别人“见死不救”。
不对劲,她们想做什么,炒作,污蔑,还是...要他们的命?
东方求败眉头一皱。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天下无贼他们打了个手势。天下无贼和乱臣贼子对视一眼,又和认贼作父、贼眉鼠眼交换了几个目光。四大恶贼并肩作战多年,默契已经深到不需要语言——四个人同时伸手探入虚空中,四道暗紫色的光芒同时在河岸边炸开。四面巨大的镜子凭空出现,悬浮在河岸上方,镜面光滑如水面,角度精准地对准那群举着手机的人。
镜子不是武器,不是盾牌,它只是一面镜子。
但在这个场景下,一面镜子比任何武器都好用。镜子将那些人的样貌、动作、他们举着手机的姿势、他们脸上那种亢奋的表情,全部原封不动地反射进了他们自己的手机摄像头里。每一部手机屏幕上都出现了举着手机的自己——不再是被拍摄的对象,而是拍摄者与被拍摄者重叠在同一个画面里。
直播画面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群人举着手机,站在河边,对着镜头大喊“你怎么不救人”,而他们自己却不下去救人。河里的落水者还在扑腾,但没有一个人把镜头转向河里。
人群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卡顿,有几个人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脸色骤变——他们在直播间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举着手机站在岸上的画面。
弹幕区忽然涌入了大量原本在看戏的观众评论,那些评论的内容开始从“这五个人真冷血”转向“等等,岸上那些人为什么自己不跳下去救人”。一场精心编排的道德审判,被四面镜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东方求败没有看镜子,也没有看向拿着自拍杆的拍摄者。他依然站在河边,目光落在河里那个还在扑腾的落水者身上。
从刚才到现在,那个落水者已经扑腾了好几分钟,每一分钟都在喊救命,每一次喊救命的声音都中气十足——真正快淹死的人,发不出那么洪亮的声音。
他见识过真正的溺水者,他们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因为呛水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发声的底层逻辑决定的,要想发出声音,就需要先吸入一大口气。但要是能做到,那就不会溺水了。、
所以大声呼救和溺水,是不会同时出现的。除非他说出具体的,暂时不危及生命的理由。
比如被水草缠住,或者遇到暗流。
现在看来,要么是她的脚大概能踩到河底的石头,要么是她根本就会游泳,在那里演戏罢了,东方求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没有说出口。
那群举着手机的人面面相觑,短暂的慌乱之后,有人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操作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轮,屏幕亮度闪了闪——他们在给直播画面添加新的滤镜。声音被掐掉,换上刺耳的电流杂音;画面中自己脸上的表情被模糊处理成马赛克,只保留了河岸对面五个人的清晰身影,和远处那个还在扑腾的落水者。
这样一来,观众看到的画面又恢复了原来的叙事:五个人站在岸上无动于衷,落水者在河里挣扎呼救,而直播间里的弹幕继续被引导着朝“冷血无情见死不救”的方向滚去。
至于为什么会有大片大片的马赛克...只要没人提,就不会有人在意。
就算有人提也没事,自己随便说几句:“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在乎什么马赛克了”就能打发。
天下无贼盯着那群人手上的动作,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他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身形如甘蔗被风压弯又弹回,修长的五指扣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举着手机的那只手腕。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天下无贼已经把他手里的手机抽了出来。
手机屏幕上,直播还在继续。画面经过了精心的剪辑处理——镜子里,他们自己的镜像被马赛克挡住。而自己五个人的脸上格外标注出来,轮廓僵硬,显得格外冷漠;而背景里河面上那个落水者的扑腾动作则被放大了特写,每一朵溅起的水花都带着慢动作般的悲壮感。
弹幕在屏幕右侧飞速滚动,天下无贼扫了一眼,看到了“这五个人也太冷血了”“这就是现在社会的道德水平”“败类”“人渣”“这种人活该被网暴”——每一条评论都在往上翻,速度快到他来不及看清任何一条,但那些字词的恶意穿透了屏幕,像一把把看不见的细针。
天下无贼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对准自己身后的四个人。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但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发白。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整齐的笑,声音却冷得像是刚磨过的刀锋。
“好好好,看来这群家伙是想学习游泳了。”
想到这里,天下无贼将手机丢回去,趁着对方接住手机时,飞快拿出一块牌子,什么写上“感谢大姐主动下水救人”
天下无贼把那块牌子挂好,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腕很细,但力气从来不细。
要知道他可是爆裂王的驾驶员,战斗力仅次于东方丞相的火龙王的。
面前那群举着手机的人还在低头划拉屏幕,手指在发光的薄板上飞速戳点,嘴里嘟囔着“怎么关不掉”“音效设置在哪”“等下——我找不到那个选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已经走到了最近那个人的身后。
他伸手抓住那个人的后领,动作不快,但极稳。膝盖微屈,腰胯一转,力从脚跟过腰过肩到手,一个标准的过肩摔起手式——但他没有往地上摔,而是顺势一送,把人抛了出去。
那道身影在空中划了一条短而狼狈的弧线,噗通一声砸进河里。水花溅起一人多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面。
河面仿佛被砸出一个白色的窟窿,又迅速愈合,只留下那人慌乱扑腾时制造的一圈圈杂乱波纹。
在这种近在咫尺的威胁之下,岸上的人终于不继续拍摄了。
他们转过头,先是看向水面——同伴正在河里胡乱拍打,嘴里灌了好几口水,刚想喊“救命”又被呛回去,每次张嘴都吃进更多水。
然后他们又看向岸边的天下无贼,那张甘蔗脸上挂着闲适的微笑,胸口的木牌上“感谢大姐主动下水救人”几个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大家看看!”一个人最先反应过来,指着天下无贼,声音拔得又尖又响,“这个家伙不仅见死不救,还把别人丢进水里,他——”
喊到后半句时,他瞥见自己另一只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上面的小红点还在闪烁,直播仍在继续。但屏幕上自己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弹幕区滚动的全是观众问号:“怎么没声音了?”
“刚才那段怎么只剩电流声?”
“主播你是不是忘了开麦?”
“哈哈哈哈主播自己的声音也被屏蔽了笑死”。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自己几分钟前亲手在设置界面上点下的那个按钮——“屏蔽一切声音”。当初是为了让东方求败他们五个人的任何辩解都传不出去,才把一切声音都掐掉的。现在倒好,自己骂人的话、呼救的话、任何想要重新定义叙事的话,也统统传不出去。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出现过,她也知道应对方法,于是她连忙低头去调设置。手指因为着急而发抖,连戳了三次才点开设置菜单,嘴里还在念叨:“没事,没事,我马上开麦,把屏蔽一切改成只保留我自己的声音,等我调好了你们就等着被网暴吧——”
屏幕上的设置图标转了转,弹出一个进度条,又转了转,进度条才走了不到一半。手机在刚才被镜子反射强光时似乎出了点毛病,系统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他没有等到进度条走完,一只手就按在了他的肩上。力道不重,但五指扣进肩窝的位置精准到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颤抖的转身,此时东方求败已经站在他身后,火龙果般的身形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覆盖了他和他手里那部还在进进度条的手机。
“你们在干什么呢?”东方求败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刻意压住的平和,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不是要救人吗?落水者在河里,你们在岸上。”
没等她回答,东方求败继续说:“哦,我明白了,你们是在等我们的帮助啊~”
然后他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抓住那人的腰带,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借力,双臂一振,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那人双脚在空中蹬了两下,手机从手里飞脱出去,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又滑进草丛里,屏幕还亮着,进度条终于走完了——但麦克风权限弹出来的确认框没有人去点。
东方求败转身,像投石机甩出石弹一样将他抛向河面。落水的声音比刚才更响,因为这个人比前一个更壮实,或者说胖成球,脸都是一个圆球。所以她落水时,水花溅得岸边的石头都湿了一圈。
乱臣贼子迅速明白了丞相和老大的意图,天下无贼扔第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整个计划——用对方的规则反制对方,用被屏蔽的声音封锁对方的嘴,用“感谢你们主动下水”这句话定调子,让这群人连事后翻供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刀往腰间一挂,两只手同时抓住两个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拎两袋面粉一样拎起来,大步走到河边,嘴里喊着“感谢二位见义勇为,主动下水救人”,喊得中气十足、字正腔圆,比他平时在军营里报战报还响亮,可惜直播间的观众一个字都听不到——但他不在乎。他把两个人同时扔进河里,落水声一前一后,像两块石头砸进同一个水坑。
认贼作父和贼眉鼠眼配合着清理剩下的几个。认贼作父一手夹着一个,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他走到河边却没有马上扔,而是低头对着手里的人礼貌地说了一句“请”,然后才松手。
贼眉鼠眼身材最瘦小,但动作最灵活,他绕到最后一个拍摄者身后,那人还在抱着手机试图关闭直播——屏幕上弹幕已经炸了,观众的评论从“什么情况”刷到“怎么全掉水里了”再到“这群人到底会不会游泳啊”——贼眉鼠眼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一脚踹在屁股上,将她连人带手机一起送进了河里。
从天下无贼扔下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拍摄者落水,前后不过片刻功夫。河面上漂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扑腾,有的在呛水,有的试图抓住身边的人稳住身体,却发现身边那个人也在胡乱挣扎。
他们互相抓着彼此的衣服、头发、手臂,像一群落水的蚂蚁缠成一个不断翻滚的球,每一个试图浮出水面的动作都被其他人的拍水动作拖了回去。
一时间,水花四溅,河面上漂着几部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机,屏幕朝上,小红点还在闪,直播间还没有关,但画面里只剩下水、水花、和模糊的人影。
东方求败弯腰捡起一部掉在岸边的手机,虽然屏幕裂了一条缝,但还能操作。
他翻了翻设置菜单,找到了“声音屏蔽”的选项,把它关了。然后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河面,画面里那七八个人还在扑腾,有人还在深水区里打转,每一次伸手想够岸边都差那么一点;有的已经互相拥抱,沉入水底。
东方求败用他那副历经世故的沉稳嗓音,对着手机麦克风说了一句话,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播报一则好人好事:“他们主动下水救人,真是好感人啊。”
天下无贼在旁边也捡起一部手机,对准河面,补充了一句:“为了争抢救人的功劳,不惜把彼此拉进水里,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值得学习。”
他说这话时表情一本正经,仿佛那些人真的是主动下水救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