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了一丝杀气,菠萝吹雪的肩膀一僵,转身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拍。
他脸上那个游刃有余的笑容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语速下意识地加快了一倍:“不是啊,我只是给她食物罢了。你看,她是女特攻小队的成员,我是果宝特攻的主力,我们是战友关系,纯粹的战友关系。我也没说她是我的妻子或者情人啊,我刚才什么称呼都没用对吧?你不能因为我给战友送了一口吃的就说我左搂右抱,那以后我们打仗的时候给战友递水是不是也算搞暧昧?”
上官子怡叹了口气,心想你说什么不好,非说这个。你要是否认别的也就算了,但刚才那一句“小薇”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的,这你都否认,那别人只会认为你特别容易撒谎,后面还有谁会相信你啊。
橙留香在篝火边坐下,打开竹筒喝了口水,看着菠萝吹雪在那边手舞足蹈地解释,嘴角微微一抽:“菠萝吹雪,你拿我做的烧麦去收买人心,可真有你的啊。我比赛赢了冠军,你拿着冠军作品到处做人情。”
“什么收买人心?这叫团结同志!”菠萝吹雪义正言辞,一只手还指着他,“你做的烧麦不就是给大家吃的吗?我帮你分发出去,省了你亲自跑一趟的工夫,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那你故意不说我的名字,岂不是让别人以为那都是你的功劳?”
“哎呀,别那么见外嘛。”
上官子怡在花如意递来的热茶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茶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她看着篝火那头还在嘟嘟囔囔狡辩的菠萝吹雪,又看了看膝上放着烧麦、表情冷中带暖的梨花诗,再看看角落里默默把油纸包收好的菠萝小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就当是菠萝吹雪这个大哥在团结人心吧。”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语气不偏不倚,像是在安抚所有人,又像是在给菠萝吹雪一个台阶下——虽然那个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他自己堆上去的废话。
但别人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菠萝吹雪如蒙大赦,连忙顺着台阶往下爬:“对对对,还是子怡懂我。我就是这个意思,团结人心,就是团结人心。”
梨花诗没有再接话,只是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揭开油纸包的一角,看着那只烧麦细密的花瓣状面皮褶子,嘴角的弧度在篝火的光影中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弯了弯。陆小果和花如意的阵法课被这段插曲打断后自动进入了下半场——陆小果已经重新蹲在石板前,正教花如意怎么在不看原图的情况下默画坎位回旋符,花如意画错了两笔,陆小果就用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个叉,旁边配了一个他自己画的捂脸小人,把花如意逗得拿炭灰往他鼻子上抹了一道。
橙留香坐在篝火边,一口一口喝着竹筒里的水。
他看着洞里这乱哄哄的场景,忽然觉得,虽然菠萝吹雪差点把自己交代在一口井里,虽然他们刚刚发现整个美食世界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根基上拆解,虽然明天要面对的麻烦可能比今天还多——但至少在今晚,所有人都坐在这里,都在篝火照得到的地方。
“这一次的敌人,可比东方求败他们强大太多了,而且东方求败还有忌惮,有他无法战胜的存在。而这一次的敌人,别说旗鼓相当的对手,就连相关线索都没有。”
菠萝小薇的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微微变了。她站起身,从那个最暗的角落走到篝火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油纸包,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那双平时冷若冰霜此刻却写满了不平静的眼睛。
此时的菠萝吹雪,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而菠萝小薇已经悄悄站起身,直接看向菠萝吹雪。
“什么?你说我们的关系只是团结?”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菠萝吹雪转过身,嘴角还挂着刚才那套“纯粹战友关系”的余韵,但那个笑在看清菠萝小薇的表情之后凝固了半秒。
哎,她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菠萝小薇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一句追着一句,像是在翻一本她保存了很久、终于决定在今天打开的旧账本。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你可是穿着新郎的衣服来找我的。这么快就忘记了?”
山洞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篝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飞起来又落下去。陆小果的炭笔停在半空中,花如意的手指还点在阵法图的坎位上忘了收回来。
刚回去坐好的梨花诗,拨弄篝火的动作也停了,拨火棍悬在火焰上方,火光在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映出两点幽深的光。
“还有这回事?这就是你的队友啊?”
菠萝吹雪的头皮一阵发麻。那件新郎服——大红缎面,金线滚边,胸前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莲——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当初为了接近菠萝小薇、用美色打动对方特意穿的,说白了就是个不入流的美人计。这种事情本来不会有人说出去,毕竟当初自己很快就脱下来了,然后专心劝说。就算有人捅了出去,至少也不应该当着梨花诗的面说。
可现在菠萝小薇就这么站在篝火边,一字一句地把这件陈年旧事翻了出来,语气里带着被“只是团结”四个字激出来的全部不甘。
不会被吧,我记得她当时不是不吃这一套吗?自己也一直以为对方不在乎,因此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没想到今天却因为这句话而被捅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朝梨花诗的方向看了一眼,想看出梨花诗的态度。
此时的梨花诗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继续用拨火棍轻轻拨弄篝火里的枯枝,动作不急不缓。但菠萝吹雪注意到她把拨火棍握得比平时紧得多,指节微微发白,火光在她脸颊上投下的阴影里,嘴角那条线抿得笔直。整个山洞只有她手里的拨火棍碰触枯枝的声音——咔嚓,咔嚓,一下,又一下。
不行,自己得做点什么!
他连忙转回来,开口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等一下等一下,你听我解释——我当初穿那件新郎服,只是活跃气氛!对,活跃气氛!而且我很快就脱了,真的,一见到你就脱了,绝对没有真的求婚的意思!”他说完立刻朝橙留香猛使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再明显不过:兄弟,救我。
橙留香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语气稳重而诚恳:“菠萝小薇,吹雪说得对。他确实很快就脱了那件红衣服,然后专门邀请你加入果宝特攻。我可以作证。”
这倒是实话,再加上他的人设,因此其他人也没有反对。
菠萝吹雪又看向陆小果,当时他们三个可都在场,因此让陆小果也说一句,无疑会大大增强自己的可信度。
陆小果点了点头,从石板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觉得这种场合身为小弟理应帮大哥说两句。
他认真地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这件事的全部信息在心里整理了一遍,然后仰起脸,用那种天真无邪、掷地有声的语气补充道:“没错,他们两人只是单独共处一室了三天三夜罢了。而且我这大哥只和一个叫如花的姑娘拜过堂,成过亲,没有干具体的事情。”
山洞里的安静从“突然”变成了“死寂”。
菠萝吹雪转过头看陆小果,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的质问:“陆小果——你的话,能不能说全了?”
陆小果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回望他。那双青苹果般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作剧的痕迹,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帮上忙了——他说的是“没有干具体的事情”啊,这还不够替大哥撇清吗?
“哦,那,我大哥没有和菠萝小薇拜堂成亲,他们只是被困在菠萝小薇的山洞里出不来而已。”
但很显然,这更加证实了里面有问题。
毕竟正常人都不会认为,会有人被困在自己的山洞里,而同行人员却完好无损。
梨花诗的拨火棍停在半空中,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落在菠萝吹雪脸上。她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但这种安静比任何质问都让菠萝吹雪脊背发凉。
“那个如花——”菠萝吹雪转向梨花诗,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急切的解释手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和如花成亲,只是因为她的饭馆价格太坑了,我吃了一顿饭就欠了一笔天文数字的债,不得已才拿成亲来抵债的。而且那些成亲都是演戏——如花她不想被别的男子骚扰,让我假扮她的丈夫,纯粹是当个挡箭牌。不是真的成亲啊!”
橙留香悄悄后退,来到陆小果旁边,把手按在陆小果肩膀上,微微用力,用眼神传达了一个信息:兄弟,你下次帮忙之前,先跟我对一下台词。
陆小果茫然地看着橙留香,又看看菠萝吹雪,再看看篝火对面面无表情的梨花诗,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
花如意在石板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画错的坎位回旋符擦掉,动作轻得像是在拆炸弹,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火烧身。
上官子怡端着茶杯,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她始终没有开口。眼前这场闹剧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某个方向滑去,而根据她对在场每一个人的了解,此时间最好的策略是静观其变。不过她的嘴角在茶杯边缘后面微微弯了一点点。
毕竟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能让人有活人感。
菠萝吹雪:“哪里是小打小闹啊?”
山洞里的篝火还在烧,枯枝在火焰中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好在事件快要结束了
橙留香一手抓着菠萝吹雪的后领,将他从梨花诗和菠萝小薇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里拽了出来。
菠萝吹雪的嘴还在动,似乎想再补充几句辩解,但橙留香没有给他机会,拎着人就往旁边的一条通道里走,脚步声在石壁上弹了几个来回,渐渐远去。陆小果坐在石板上,手里还捏着那根炭笔,看着大哥被拖走的背影,又看了看篝火对面梨花诗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再看了看角落里菠萝小薇重新沉入阴影中的轮廓。他转过头,茫然地朝花如意眨了眨眼睛。
“如意妹,我有搞错什么吗?”
花如意把石板上的阵法图残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让他坐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炭灰,在陆小果鼻子上抹的那道黑印子还没擦掉。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声音轻快得像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你没错,你只是把实话说出来而已。”
陆小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炭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洞外没有风,因此橙留香干脆带着菠萝吹雪来到哨卡那里,一边商议对策,一边观察有没有人靠近。
美食世界的夜晚安静得近乎凝固,远处包子村方向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面条村的炊烟也早在天黑前就散尽了,只有堕落厨房的黑色穹顶还亮着几盏幽蓝色的灯,在淡金色的天幕下像几颗不愿意落下去的星星。巧克力溪的水声从山脚传上来,不急不缓,像这个世界本身的心跳——稳定、规律、与世无争,仿佛什么阴谋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明天还会和今天一样,魔物们系着黑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包子村的村民在蒸笼的白汽中开始新的一天。
“看,这里就是这样,一切都和美食有关。听说远处还有一条牛奶河,河流旁边还有什么...果冻宝贝”
但在这个世界之外,或者说所以世界之外,在一切目光都无法触及的地方,有另一个层面的存在正在注视。
万丈之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万丈”这个词完全失效的某个空间坐标上,悬浮着一片没有光的领域。黑暗不是笼罩在这里——黑暗就是这里本身。
没有空气,没有温度,没有空间,没有任何可供感官捕捉的物理属性。如果有一个来自物质世界的生命被瞬间传送到这里,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好黑”,而是“我不存在了”,因为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无法在这个空间里传播,声波诞生即消亡,连回声都成为一种奢侈的概念。
但如果有某种力量能够强行撕开这片黑暗,能够在这片绝对虚无中保持感知能力,那么它看到的景象将远超任何生命的理解范畴。
到处都是残骸。不是碎石或废墟意义上的残骸,而是世界的残骸。曾经被称为“大千世界”“诸天万界”“万天亿地”的无数个宇宙碎片,扭曲成不可名状的形状,悬浮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之中。
有的像被捏碎的蛋壳,裂口处还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那是某个世界最后的位面之祖龙余温,在真空里缓缓冷却,从深红到暗红再到灰黑,不知道要花上多少个地质纪元;有的像被撕开的画卷,残存的星云在破口处微微闪烁,那点光芒穿过亿万里的虚空,到达眼前时已经微弱得像是就要熄灭的烛火;有的只剩下一片平面的轮廓,像被抽走了厚度,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影子——那是整个世界被某种力量从三维压成了二维,连同它上面的所有生命、所有文明、所有历史,一起被碾成了一张没有厚度的薄片。还有的残骸太过扭曲,连形状本身都失去了意义,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曾经是山川、曾经是海洋、曾经是城市轮廓的碎片,在虚空中缓慢翻滚,像沉船残骸沉入没有底的深海。
它们有的曾经全知全能,有的给自己叠了十万字的盒子,有的是至高神性,有的是所以世界的唯一。
虽然后来证实,并不是唯一就是了。
陨帝就悬浮在这片虚空之中。他的身形比起那些世界残骸来微不足道,但他的存在感比任何一个残骸都更加沉重——不是体积上的重,而是能量密度上的重,仿佛这片虚空中所有的引力都起源于他,所有正在死去的世界碎片都还在围绕着他缓慢旋转。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窗口,窗口后面是一道封印。封印的范围无法用肉眼衡量,因为它比任何一颗恒星都大,又比任何一道裂痕都细——它是空间的褶皱,是将一个完整世界折叠成一颗沙粒大小之后留下的收束印记。封印的另一头延伸向一个看不见的深处,那里沉眠着一个存在,和陨帝截然相反却又同根同源。
消道。陨帝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