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橙留香他们找到的那个山洞,里的空间很大。
中间是一片被自然打磨出来的开阔空地,像一间没有屋顶的会议室。四周的石壁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通道入口,有的通往后方的临时仓库,有的通往休息区,有的通往洞口外的哨点。
那个哨卡外面看只是几块石头,从里面看却可以俯视到山脚。
山洞里,篝火在空地中央烧着,用的是从洞口外捡来的枯枝和美食世界特有的果木柴。火焰稳定而安静,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梨花诗,这个江东的首领,曾经可是很高傲的。
但自从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如今只是坐在篝火旁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蜜桃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色泽。
她的表情很安静,但眉头微微蹙着,那双平时高傲的双眼,此时已经变成温柔如水,同时盛着藏不住的担忧。从她坐的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洞口的方向和几条通道的入口——不是一开始就刻意选的,是她从坐下来之后就不自觉地调整了三次位置,直到能看到所有该看到的角度。
“他们怎么都还没有回来啊。”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篝火。
没有人回答她,毕竟别人也不知道。
就连那不断跃动的篝火,只是又噼啪了一声。她掰着指头数——菠萝吹雪是最早出发去侦查的,一个人跑没影了,到现在连个信都没捎回来。橙留香和上官子怡天刚亮就去了包子村,现在天都快黑了,人影也不见一个。
她不是不信任他们的能力,但在一个被陨帝占据的世界里,“暂时没有消息”和“好消息”之间,隔着太多可能。
花如意倒是没有在意这些。
她趴在不远处的哨卡上,面前摊着一张从花果山藏书阁里顺出来的阵法图残卷,纸张边缘已经泛黄起毛,折痕深得像刀刻的一样。陆小果盘腿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笔,正对着残卷上的纹路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临摹。
两个人凑在一起,头顶的机甲前灯都调到了最低档,光晕罩着石板上的线条,像两个偷偷摸摸搞课外作业的小学生。
“我记得第七层的阵法是这样的,”花如意用指尖点着残卷上的一段纹路,沿着符文排布的方向一笔一划地在空中比划,“这里是坎位,这里要画一个回旋符,然后这里——唔,这里好像是连到离位的,不对不对,是震位。”她偏过头,两根葡萄色的双马尾垂下来扫过石板边缘,“小果哥你帮我看一下,我画反了没有。”
自从看到橙留香随手就画下一个能用的法阵之后,两人就对法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陆小果把炭笔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把石板转了个方向仔细端详。他盯着石板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看了好一会儿,青苹果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专注——那种只有在研究食物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完全不像路痴的笃定。如今却出现在这里,显然能看出陆小果的着迷程度。
“这边坎位的回旋符没问题,”他用炭笔头指了指石板右下角,“但是离位的引火符少了一个扣。你看原图这里,有一个小圈,是把火气锁在震位上的,不然阵法一启动,火焰会倒灌回坎位,整个阵就炸了。”
“哦哦哦!”花如意连忙低头对照残卷,果然在纹路缝隙里找到了那个极小的圆圈标记。她赶紧用炭笔在石板上补了一笔,然后仰起脸朝陆小果笑了笑,“小果哥好厉害,这么小的标记都能记住。”
“嘿嘿,也没什么啦。”陆小果挠了挠后脑勺,谦虚了不到一秒就开始飘飘然,“我虽然走路不太认方向,但阵法这个东西嘛,它又不会动,记住了就是记住了。”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本翻得页角都卷起来了的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在的学习成果——阵法符文、古文字注解,每一条都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注着心得,有的地方还画了小人图解,小人的表情画得比文字生动多了。
虽然都是自己闭门造车搞出来的就是了。
“古人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指着其中一条笔记,用一种刚从书本里搬出来的学究语气念道,“意思是天和地分别是玄色和黄色的。你看,天是玄色,地是黄色,合起来就是天地玄黄。”
花如意正要捧场说“哇小果哥好厉害”,梨花诗的声音从篝火旁悠悠飘过来:“我记得有一本书上写着,武道修炼有四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天、地、玄、黄。那这里的天和地,到底是颜色还是等级呢?”她倒不是存心考较,只是听陆小果提到“天地玄黄”,思维顺着这几个字拐进了另一条岔道。
陆小果眨了眨眼睛,被问得卡了一拍。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笔记,又抬头看看篝火对面的梨花诗,两根眉毛拧成一团。
然后他翻到小册子的另一页,那里抄录着另一段文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指着一行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画自己的时候总是特别用心,连腮帮子上那道微微鼓起的弧度都有。
“哎呀,天地玄黄不能这样拆分啦。”他找到了答案,语气一下子又自信起来,“这句话改编自《易经》,原句是‘天玄而地黄’,意思是天色是玄青色的,大地是黄色的。后来古人把这句话压缩成四个字,改成互文修辞——‘天地玄黄’里的‘玄’和‘黄’是分开配给天和地的,不是排在天和地之后的单独两个字。所以不是什么地后面是玄,玄后面是黄啦,是互文。”
梨花诗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枯枝。花如意则在旁边认真地用炭笔在石板背面记了一行小字,嘴里念着“互文互文互文”。陆小果看着她们俩的反应,心满意足地把小册子揣回怀里,继续低头修阵法图上的离位引火符。
最安静的角落里,菠萝小薇没有参与交流,而是对着墙壁发呆。
她的位置在山洞最内侧的一处凹陷中,离篝火最远,光线最暗。
从外面看,她就是倚着石壁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姿态随意,像所有站岗站累了正在休息的哨兵。
但如果走近一些,就会发现她的目光并不是散漫地落在石壁上,而是定定地聚焦在某一个点上。
那面石壁上,贴着一张菠萝吹雪的画像。确切地说,是从花果山档案室里翻出来的通缉令——这还是当初,东方求败的手下,四大恶贼绘制的。
虽然当时双方还是敌对状态,但画的出奇的不错。不仅人物很是还原,就连嘴角那颗虎牙的弧度都画得八九不离十。
菠萝小薇不知什么时候把这张画从墙上撕了下来,用一小块树胶贴在石壁上,然后就一直这么看着。
她想起第一次和他敌对的时候。那时她还在为反派做事,穿着集结战宝的驾驶服,却站在和果宝特攻对立的那一边。
他挡在她面前,鸳鸯剑交叉架在身前,嘴上还在贫——“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跟着那些人有什么前途嘛,不如跳槽过来,我们这边包吃包住还有五险一金”。她当时觉得这个菠萝简直就是个轻浮的混蛋,恨不得一剑把他劈成两半。可后来,他真的把她从反派的阵营里拉了出来。不是靠说教,不是靠武力,而是为了帮她,把自己的退路都赔了进去。
离开反派团队之后的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灰暗也最清醒的时光——没有身份,没有归属,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是他用那种没心没肺的贫嘴和毫不见外的关心,把她从一个无处可去的叛逃者,变成了果宝特攻女特攻小队的一员。
然后是无数的战斗,无数次前进。他从来不说那些经历有多苦,每次见面还是笑嘻嘻的,还是贪财,还是嘴贫,还是跟橙留香抢最后一个包子。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看得出来,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耍贫嘴的菠萝吹雪了。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不是体型变了,是扛的东西多了。关键时刻,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明明怕麻烦怕得要死,明明嘴里还在抱怨“凭什么又是我”,脚已经迈出去了。
“没想到到头来,你不仅拯救了我,还拯救了整个水果世界。”菠萝小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画像上菠萝吹雪那个标志性的歪嘴笑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仿佛下一句就要蹦出来——“那当然啦,我菠萝吹雪是谁啊”。
画像没有回答。篝火在她身后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来又落下。
梨花诗坐在篝火旁,余光其实早就瞥到了菠萝小薇的举动。她没有出声打扰。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菠萝小薇的侧脸——那个平时冷若冰霜、对谁都不假辞色的菠萝女侠,此刻脸上的线条柔软得像是融化了的糖霜。她认得那种表情。那是一种等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不是等着回来汇报任务,而是等着回来——就只是回来。梨花诗默默收回目光,往篝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火焰跳了跳,把蜜桃色的长发映得更加温暖了几分。
仿佛是说曹操曹操到一样,菠萝吹雪居然真的回来了,只是姿势有些狼狈。
他是被橙留香和上官子怡用担架抬回来的。
菠萝吹雪一进山洞就从担架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他的双脚落地时甚至还在石地上弹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立刻绷直,整个人的状态从“需要被抬着走的重伤员”切换成“我只是出去遛了个弯”只用了不到一秒。
“我没事,我只是去打探消息了。”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躺在面条村医务室里吐得昏天黑地的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橙留香倒是没有说什么,心想你没事就好。于是在后面默默地把他从担架上掀下来的毯子捡起来叠好,没有说话。上官子怡也没有说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决定不在众人面前拆穿他。
陆小果第一个从哨卡上下来,他早就看到了菠萝吹雪,但他也明白,当时的菠萝吹雪应该不想让别人发现他,于是没有立刻大喊。
但现在不需要藏了,他把炭笔往石板上一扔,连手上的炭灰都没来得及擦,三步并两步冲到菠萝吹雪面前,青苹果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菠萝吹雪——脸色还有点发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药渍的墨绿色痕迹,但确实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了。“大哥!”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惊喜,“你没死啊!”
菠萝吹雪刚才还在高兴,一听陆小果这么说,直接一巴掌拍在陆小果脑袋上,力道不重,刚好让那颗青苹果脑袋轻轻晃了晃。
“这是什么话,”他瞪大了眼睛,用那种三分恼怒七分做作的语气说,“什么叫‘没死’?你用词能不能吉利一点?什么叫没死——我当然还活着。你大哥我是什么人?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是你的脸色——”陆小果揉着脑袋还想说什么。
“脸色?什么脸色?我这是晒的。”菠萝吹雪面不改色。
“晒白了吗?”
“额...我又去美白了!”
花如意从地上爬起来,葡萄色的高马尾在跑动中一甩一甩的,小跑到上官子怡面前,绕着她转了整整两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仰起脸笑了:“子怡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等得快要睡着了。”
“快睡着了?”梨花诗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蜜桃色的长发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声音不紧不慢,“先不说谁着急的等人反而快要睡着了,但我看你们刚才研究阵法不是研究得挺开心的吗?”
花如意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摊着的石板和炭笔,又看了看自己指尖上还没擦掉的炭灰,脸上的笑容从灿烂变成了不好意思,像做错事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学生。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茬接了过去,转身从篝火边拿了一壶热茶递给上官子怡,动作流畅得像是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菠萝吹雪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篝火、石板上的阵法图、石壁上贴着的画像,最后落在了篝火旁那个最显眼的位置。梨花诗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篝火里的枯枝。火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是淡的,但眼神是暖的——那是等了好几个时辰之后,看到人平安回来才会有的那种眼神。嘴里说出来的话可能不承认,但眼神藏不住。
他立刻换了副面孔,刚才在陆小果面前那股“大哥风范”瞬间收敛,换上了一脸殷勤的笑。他快步走到梨花诗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只烧麦,面皮还带着微微的温热的弹性,是橙留香在照顾菠萝吹雪时特意多做了几份让上官子怡打包带回来的。
虽然比不上刚出笼时的蓬松,但在山洞里已经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珍馐了。
“夫人,饿了吧?来,吃点上好的烧麦。这可是我特意带回来的,评委都给满分的。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个最大的,一路上都揣在怀里捂着,就怕凉了。”他把烧麦往梨花诗面前递了递,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
梨花诗哼了一声,拨火棍在篝火里戳了一下,溅起几颗火星。
表面上,她没有看菠萝吹雪,但手已经从袖子里伸出来,两根手指夹住了烧麦的边缘,动作既不快也不慢,既没有表现出急切,也没有真的拒绝。
“谁是你夫人,我们还没成亲的。”她的语气是冷的,但接烧麦的动作是稳的。
烧麦被接过去后没有立刻被吃掉,而是被她放在膝上的一方干净手帕上,像是要等一会儿再慢慢品。
菠萝吹雪嘿嘿笑了一声,也不反驳,转身又往山洞最内侧走去。他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这次比给梨花诗的那个稍微小了一点,纸包边缘有些压皱了,是他从怀里掏第一个时不小心带歪的。
他在菠萝小薇面前停下来,将油纸包放在她手边的石台上,动作随意得像是递一杯水、递一块干粮、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对着菠萝小薇,亲切的喊着:“小薇啊,你等了那么久了,也辛苦了。来,这是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此话一出,橙留香没有反应,但上官子怡却惊呆了。心想“不是,你当着你女友的面,向别的女子献殷勤?”
她被惊呆了,嘴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伸出大拇指。
意思明显是:六亿六千六百万,六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
但她是没说什么,可有的人却坐不住了。
“菠萝吹雪。”梨花诗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语调平静,但拨火棍戳在枯枝上的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几分,“你还想左搂右抱,一个夫人一个妻子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