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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槐香巷里的孝子贤孙 > 第1章 尘缘录: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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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愣住了。他一直以为王方翼是个单纯的少年将军,却没想到他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将军,受死!”寒光凛冽的横刀带着风声劈来,裴行俭本能地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铠甲划出一串火星。帐内烛火剧烈摇晃,将王方翼扭曲的面容映得如同修罗——这个平日里在沙盘前推演时会因算错斥候路径而脸红的年轻人,此刻双目赤红,玄甲上未干的血迹顺着甲片缝隙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深色花斑。“为何?”裴行俭的声音沙哑。他的手指仍停留在方才批阅的军报上,那是关于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勾结吐蕃的密报,墨迹还带着松烟的清香。王方翼的刀刃重重劈进案几,三寸厚的梨木桌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将军忘了显庆四年的长安城吗?”他嘶吼着扯下脖颈间的狼牙坠,那是裴行俭去年在西州时亲手为他系上的,“我阿耶王仁表,当年就是戴着您亲手赏赐的金鱼袋,被武昭仪的酷吏钉死在洛阳都亭驿!”帐外忽然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裴行俭望着青年将军颤抖的肩膀,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时任安西都护的他在西州城外捡到这个冻僵的少年,当时对方怀里还揣着半块发霉的麦饼,却死死护着一卷《孙子兵法》。他教他兵法,带他练兵,甚至在去年黑山之战中,将伪装粮车诱敌的关键任务托付给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副手。可他从不知王方翼竟是前废后王氏的远亲,更不知那位因“厌胜之术”被赐死的王皇后,是他嫡亲的姑母。“所以你接近我,就是为了今日?”裴行俭慢慢抽出腰间的陌刀,刀鞘上镶嵌的北斗七星纹在烛光下流转。他想起王方翼在朔州之战中亲率死士凿穿突厥大阵,想起他在碎叶城为救治伤兵三日不眠,想起他每次凯旋都要独自在军鼓下擦拭那柄家传的横刀。原来那些深夜的沉默,那些在沙盘前突然凝固的眼神,都是在酝酿此刻的刺杀。王方翼突然笑了,笑声里混着血沫:“将军可知,您上个月用反间计逼降的阿史那伏念,正是当年泄露我父亲行踪的告密者?”他猛地掀开帐帘,朔风裹挟着雪籽灌进来,将案头的军报卷得漫天飞舞,“可您却饶了他!就像当年饶了那些构陷王皇后的酷吏一样!”裴行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三天前在定襄牙帐,面对被押解的阿史那伏念,自己确实犹豫过。按照军法当斩,但为了招抚其部众,最终还是决定将其槛送长安。他以为这是政治家的权衡,却成了刺向爱将的最锋利的刀刃。“军法如山,私情如芥。”裴行俭缓缓举起陌刀,刀背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可你可知,王仁表大人的冤案,我已在去年冬天呈请三司重审?”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那是他冒着触怒武后的风险,七次上表请求为废后家族平反的奏章副本,墨迹早已干透,边角却磨得起了毛边。王方翼的横刀哐当落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卷奏章,上面“裴行俭谨呈”的朱印鲜红刺眼。朔风将更多雪片卷进大帐,落在裴行俭的肩头,瞬间融化成水。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的呼喊撕破夜空:“突厥余部劫营!敌军主力已突破黑山防线!”裴行俭一把将王方翼拽到案前,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红河流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率左翼军沿红河西进,我带主力从狼山迂回——这是你前日刚推演过的战术,还记得吗?”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方翼望着案头那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奏章,忽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积雪从帐帘缝隙涌入,落在他滚烫的脖颈上。远处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裴行俭一把将他拉起,将自己的虎头令箭塞进他手中:“记住,你父亲是忠臣,你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蒙羞!”当王方翼率左翼军消失在夜色中时,裴行俭独自站在帅帐前。雪越下越大,将远处的烽火台模糊成一团昏黄的光晕。他想起苏定方将军临终前的嘱托:“行俭啊,为将者最难的不是决胜千里,是护住你身后那些年轻的眼睛。”他轻轻抚摸着刀鞘上的北斗七星,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总在王方翼身上看到年轻时的影子——那份纯粹的忠勇,正是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最易碎的珍宝。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斥候来报:王将军已在红河下游设伏,击溃突厥前锋。裴行俭望着东方渐亮的天幕,将那卷奏章缓缓投入火盆。火焰吞噬着墨迹,也吞噬着六年来的师徒情谊。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即便用军功和时间也无法弥补。但此刻他更清楚,在这三十万唐军生死存亡之际,他必须相信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年轻人。(第一章完)第二章 红河源王方翼勒住战马时,红河水正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凌晨的薄雾笼罩着河谷,将两岸的胡杨林幻化成幢幢鬼影。三天前从定襄帅帐逃一般冲出后,他率领的三千左翼军已在暴风雪中疾行了两百里。此刻前锋营的士兵正在结冰的河面上凿洞饮马,呵出的白气与水雾混在一起,让整个河谷都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将军,斥候回报,上游十里发现突厥游骑!”亲卫校尉李谨之翻身下马,甲胄上的冰凌簌簌作响。这个河西李氏出身的年轻人,是王方翼在西州时最要好的伙伴,此刻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所有人都知道主帅在定襄帅帐前的那通跪拜,也都在猜测这位一向治军严明的少将军究竟犯了什么错。王方翼用马鞭指了指河对岸的峭壁:“让第一队带拒马枪沿岸布防,第二队跟我来。”他的声音还带着昨夜嘶吼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他翻身跃下战马时,靴底的积雪在青石板上滑出刺耳的声响——这是他故意让人铺设的,为的就是让上游的突厥斥候听到动静。李谨之不解地跟上:“将军,我们不是要在此设伏吗?为何要暴露行踪?”“因为阿史那泥熟匐不是蠢货。”王方翼蹲下身,抓起一把河沙在指间捻动,“黑山之战后突厥人学乖了,知道我们惯用伪装粮车的伎俩。”他忽然指向峭壁上的一处岩缝,那里生长着几株只有在向阳处才有的沙棘,“看到那些灌木没?三天前的暴风雪不可能把它们吹得如此整齐。”李谨之恍然大悟:“您是说……”“不错,突厥主力就藏在峭壁后面的溶洞里。”王方翼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沙的手,“他们故意放出游骑,就是想引诱我们在此布阵,然后前后夹击。”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天裴帅的军令里说,让我们‘相机行事’,还记得吗?”李谨之的脸唰地白了。那道军令他也看到了,当时还以为是主帅对王将军的惩罚,现在想来竟是暗藏玄机。他望着王方翼被寒风吹得通红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在碎叶城,这位少将军为了救治一个感染瘟疫的突厥孩童,不惜顶撞医官。那时的王方翼,眼里是没有仇恨的。“传我将令,”王方翼突然提高声音,“全军后撤三里,在胡杨林里扎营!”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前锋营的队长张大声甚至忍不住抗命:“将军!我们好不容易赶到这里,岂能——”“抗命者斩!”王方翼的横刀突然出鞘,刀光在晨雾中划过一道银弧,将一截探出峭壁的枯树枝劈成两半。断裂的枝干坠落在河面上,惊起一群水鸟。他知道,此刻必须用最强硬的姿态才能稳住军心,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夜的风波之后。当唐军的营帐在下游三里外的胡杨林里立起来时,峭壁上的岩缝后,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阿史那泥熟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个年轻的突厥可汗怎么也想不通,唐军为何突然放弃如此有利的地形。他身后的智囊阿史德温傅低声道:“可汗,会不会是裴行俭的诱敌之计?”“裴行俭的主力还在狼山!”泥熟匐猛地扯下腰间的号角,“他们不过是些疲惫之师,传我命令,午时三刻,沿河突袭!”正午的阳光刺破薄雾,红河水泛起粼粼波光。当突厥骑兵如潮水般从河谷两侧冲出时,王方翼正坐在胡杨林里擦拭他的横刀。李谨之紧张地握紧长枪:“将军,他们果然来了!”“不急。”王方翼将一块磨石扔进河里,看着它顺流漂向下游的唐军大营,“等他们的先头部队过去一半。”他忽然想起裴行俭教他的兵法:“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原来那些年在安西都护府的日日夜夜,将军教给他的不只是战术,更是看透人心的智慧。当第一波突厥骑兵冲到拒马枪防线前时,王方翼突然吹响了牛角号。早已埋伏在胡杨林里的唐军弩手同时起身,两千支火箭如同蝗虫般掠过河面,点燃了突厥人身上的皮甲。河对岸的峭壁上突然传来呐喊声,李谨之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第二队士兵已经攀上了峭壁!“那是……”“昨夜让他们带的攀岩绳,没忘吧?”王方翼微微一笑,横刀出鞘,“现在,该我们了。”当唐军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峭壁上时,阿史那泥熟匐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他想鸣金收兵,却发现后路早已被顺流而下的唐军楼船截断。红河水被鲜血染红,突厥人的哀嚎声与唐军的战鼓声在河谷间回荡。王方翼策马追杀溃兵时,忽然看到河面上漂浮着一个熟悉的狼牙坠——那是裴行俭去年送他的那个。他俯身捞起,发现坠子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忠贞传家”。夕阳西下时,王方翼站在峭壁上的溶洞前。洞里堆满了突厥人的粮草,还有几捆写着“大唐安西都护府”字样的箭矢——那是去年朔州之战中丢失的军备。他忽然明白,裴行俭让他单独率领左翼军,不仅是信任,更是救赎。“将军,抓到阿史德温傅了!”李谨之押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来,对方身上穿着的锦袍,正是当年王皇后赐予王仁表的那件。王方翼的横刀微微颤抖,却最终只是将刀鞘重重合上。“押回长安,交给三司处置。”他望着夕阳下奔腾的红河水,想起裴行俭在定襄帅帐前说的那句话:“军法如山,私情如芥。”原来有些仇恨,终究要靠律法而非刀锋来终结。(第二章完)第三章 碎叶碑裴行俭收到红河谷大捷的军报时,正在狼山主峰勘察地形。朔风卷起他的紫袍,将那份写着“斩敌三万,俘阿史德温傅”的捷报送得老远。副将程务挺策马追上,递给他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物件:“将军,王将军托斥候送来的。”展开丝绸,里面是半块染血的狼牙坠。裴行俭的手指轻轻拂过“忠贞传家”四个字,忽然想起去年在西州,这个倔强的年轻人非要拜他为师时的模样。那时对方眼里的光,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将坠子贴身收好,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传令下去,明日拔营,直捣突厥王庭!”大军行至碎叶城时,正赶上波斯王子泥涅师归国。这位在长安为质十年的王子,此刻正站在碎叶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唐军营帐热泪盈眶。裴行俭亲自为他设宴接风,席间却发现王方翼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从未动过。“方翼,”裴行俭忽然举杯,“红河谷一役,你以三千破七万,当浮一大白。”王方翼起身行礼,声音依旧沙哑:“末将不敢居功,此乃将军运筹帷幄之功。”他的目光掠过帐内悬挂的《西域舆图》,落在波斯国的位置上,“只是不知波斯何时能重归故土?”泥涅师闻言叹了口气:“吐蕃人占我大食,突厥人扰我边境,若无天兵相助,恐难复国。”他忽然起身离席,向裴行俭深深一揖,“听闻将军当年假为畋猎计俘都支,不知可否再施妙策?”帐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裴行俭最擅长的就是以奇制胜。当年他送波斯王子归国,却在途中奇袭西突厥,这样的智谋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王方翼望着主帅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遗言:“为将者,当以安境为功,不以杀戮为能。”“王子有所不知,”裴行俭放下酒杯,“我大唐军队,从不干涉他国内政。”他指向舆图上的葱岭,“但吐蕃若敢越界,我安西铁军必让其有来无回!”宴席散后,王方翼独自来到碎叶城西的纪念碑前。那是去年唐军平定西突厥后,当地百姓为裴行俭立的纪功碑。月光下,碑文中“仁义之师”四个字格外醒目。他想起父亲曾说过,当年太宗皇帝派李靖灭东突厥,却在突厥故地设立都督府,让突厥贵族担任长官。原来真正的武功,不是开疆拓土,而是让各族百姓安居乐业。“在想什么?”裴行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月光照在他银白的须发上,宛如仙人。王方翼慌忙行礼:“末将……在想明日如何进军。”裴行俭将酒壶递给他:“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要教你《孙子兵法》?”见对方摇头,他继续说道,“因为你父亲王仁表,曾是我在弘文馆的同窗。”王方翼猛地抬头,酒水洒了一身。“显庆四年那个雪夜,你父亲托人给我送来密信,说武昭仪要对王皇后下手。”裴行俭望着纪念碑上的碑文,“我当时在安西都护府,鞭长莫及,只能派人去西州接应你。可惜……”他的声音哽咽了,“还是晚了一步。”月光下,两个身影在纪念碑前静静伫立。远处传来波斯商队的驼铃声,与唐军的刁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的西域夜曲。王方翼忽然明白,裴行俭这些年对他的关照,既是对故人的承诺,也是对忠良的守护。“将军,”他忽然跪倒在地,将那半块狼牙坠举过头顶,“末将愿戴罪立功,此生追随将军左右!”裴行俭扶起他,将另一半狼牙坠取出,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月光下,“忠贞传家”四个字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他想起苏定方将军的教诲:“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原来真正的兵法,是守护而非征服。当唐军在次年开春班师回朝时,碎叶城的百姓倾城而出。王方翼走在队伍中,忽然看到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去年他救治的突厥孩童,此刻正举着一束沙棘花向他挥手。他想起裴行俭常说的那句话:“边疆安稳,不在长城,而在人心。”(第三章完)第四章 长安雨永淳元年四月,长安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半月。裴行俭躺在平康坊的府邸里,望着窗外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管家慌忙递上汤药,却被他挥手打翻:“把方翼叫来。”当王方翼冒雨赶到时,老将军正坐在案前批阅军报。案上摆着一份刚从洛阳送来的急件,上面用朱笔写着“武后临朝”四个大字。王方翼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随着高宗皇帝病重,长安城的风雨即将来临。“方翼,你看这个。”裴行俭将一份奏折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为你请功的表章,圣上已经准了。”他指着上面的“夏州都督”四个字,“夏州毗邻突厥,是朝廷的北大门,这个担子,你可担得起?”王方翼望着老将军苍白的面容,忽然跪倒在地:“将军若有不测,末将愿为您守灵三年!”裴行俭笑了:“傻孩子,我死了,谁来教你兵法?”他从枕下取出一卷兵书,上面写着《裴氏兵法》四个大字,“这是我毕生所学,你拿去好好研读。记住,为将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会保民。”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如同战鼓。王方翼忽然想起去年在红河谷,老将军教他用反间计离间突厥诸部;想起在碎叶城,对方手把手教他辨认西域草药;想起每次出征前,那杯温热的壮行酒。原来有些情谊,早已超越师徒,形同父子。“将军放心,”王方翼将兵书紧紧抱在怀里,“末将定不负所托!”永淳元年四月二十八日,一代名将裴行俭病逝于长安,享年六十四岁。消息传到夏州时,王方翼正在城楼上巡视。他望着北方连绵的阴山,忽然跪倒在地,朝着长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城楼下的士兵们见状,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跟着跪倒一片。三年后,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王方翼因是前废后亲属,被削去兵权,贬往崖州。临行前,他将《裴氏兵法》和那枚狼牙坠交给儿子王珣:“记住,我王家子孙,世代忠良。”开元盛世年间,唐玄宗李隆基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裴行俭当年为王氏平反的奏章。他感慨不已,下旨恢复王方翼的官爵,并将《裴氏兵法》刊行天下。当钦差来到王方翼的墓前宣读圣旨时,只见墓前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字:“忠贞传家,仁义安邦”。那是他生前亲自题写的,笔迹与裴行俭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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