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楚夜穿过三道安检门,来到市看守所特殊审讯室。
李文渊在监控室朝他点头,玻璃后的周永华已经坐定。
周永华穿着橙色囚服,但头发梳得整齐,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先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略显失真。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楚夜坐下:“周教授想见我,不是为了评价我的年龄。”
“当然。”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春风里,尼日尔,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所以?”
“所以我来告诉你三件事。听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审讯室内,周永华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春风里那六个人,不是意外死的。”
“2007年7月13号晚上,研究所的γ射线源控制系统,确实出了故障。”
“但值班的研究员王建国,第一时间切断了电源。事故本该在那一刻结束。”
“但凌晨两点,有人重新启动了系统。手动,从主控室。”
“谁?”
“监控录像被永久删除了,但那天晚上,除了王建国,还有两个人有主控室钥匙——我,和副所长陈明远。”
楚夜说:“陈明远三个月后死于车祸,调查结论是醉酒驾驶。”
周永华笑了笑:“对。很巧,不是吗?”
“第二件事呢?”
周永华竖起第二根手指:“尼日尔的铀矿,确实不只是挖矿。那里从2015年开始,就在进行一项名为‘深蓝计划’的实验。”
“什么实验?”
“利用高纯度浓缩铀,制造小型化、可移动的放射性装置。”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脏弹?”
“更准确地说,是‘可控制放射性污染源’。”
“理论上,可以通过精确定向辐射,在不摧毁建筑的情况下,使一片区域在未来几十年内,都不适合人类居住。”
“谁在资助这个计划?”
周永华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第三个话题。
“第三件事,关于你要找的刘万山。”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三天前,他还在仰光的一家私人诊所,取子弹。现在……”
“他应该已经到曼谷了,准备换新身份,去南美。”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儿子一直在跟他联系。”
“子恒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但他不知道,从他第一次挪用集团资金开始,我就已经在他的手机里,植入了监听程序。”
楚夜皱眉:“你在出卖你自己的儿子?”
“我不是在出卖他。”周永华闭上眼睛。
“我是在救他。‘深蓝计划’的背后,是一群人。”
“一群认为,这个世界需要‘可控的混乱’来重塑秩序的人。”
“子恒被他们选中,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寰宇能源的铀矿,和我曾经在核工业系统里的关系网。”
“他们是谁?”
“‘午夜俱乐部’。成员不超过二十人,分布在七个国家。”
“每个人,都掌握着足以影响一个地区命脉的资源。”
“名单。”
“我没有完整的名单。”周永华摇头。
“但我知道,国内有两个人。”
“一个在能源系统,一个在金融系统。都是能在新闻联播里看到的人物。”
楚夜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累了。”
“十五年,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家门口,有没有陌生的车。”
“每天晚上,都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
“我妻子三年前因绝症去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永华,你这辈子,到底在怕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春风里那晚,我确实在场。但我没有启动系统。”
“我看见陈明远操作控制台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慌,只有……解脱。”
“解脱?”
“陈明远的女儿,那年十六岁,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匹配的供体找到了,但要一百万手术费,他拿不出来。”周永华苦笑。
“事故前一天,他账户里突然多了两百万。来源是海外,查不到。”
“所以是灭口?”
“是清理。”
“那天晚上死的六个人里,有三个正在私下调查研究所的设备流向。他们发现了尼日尔那边的异常采购单。”
“剩下三个呢?”
“无辜者。”
“包括王建国,他那天替同事值班,本来不该他死的。”
楚夜继续问:“遗体为什么埋在研究所底下?”
“因为来不及处理。”
“辐射超标,外部车辆不敢运。陈明远提议,说地下二层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可以先埋了,等风头过了再处理。”
“但第二天,上面就来了命令,要求‘永久封存事故现场’。”
“上面是谁?”
周永华报了一个名字。
监控室里,李文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名字,是他老师的老师,曾经在系统内德高望重,十年前已经退休,如今八十高龄,深居简出。
“不可能……”李文渊喃喃道。
“证据呢?”
“我书房《资治通鉴》第二卷,书脊里藏着一个微型U盘。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里面有十五年来,我和‘午夜俱乐部’所有联络的记录备份。包括转账凭证、会议录音、项目文件。”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三年前我妻子去世那天开始。”
“楚夜,我知道你背后也有系统。不是鼎盛集团,是别的……更高级的东西。”
楚夜眼神微动。
“我不关心那是什么。”
“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如果可以,给我儿子一个体面的结局。他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这取决于他接下来的选择。”
谈话结束。
楚夜走出看守所。
李文渊追出来:“楚先生,周永华说的那个名字……”
“我知道。”
“李组长,接下来的调查,可能需要你们专案组,向上申请更高级别的授权了。”
“你相信周永华的话?”
“U盘验证了,自然知道真假。”
“但李组长,如果我告诉你,周永华刚才说的,至少有三处明显的逻辑漏洞呢?”
李文渊一愣:“什么漏洞?”
“第一,陈明远如果是被收买灭口,为什么还要用女儿生病这种容易被查证的借口!”
“第二,γ射线源重启需要双重密码,陈明远一个人怎么能完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永华说他没有完整名单。但如果他真的潜伏了十五年,以他的性格和位置,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最大的护身符?”
“你是说……他在钓鱼?”
“他在用一部分真相,引出更大的鱼。”
“那个U盘,我建议你们先做虚拟环境解析,别直接打开。”
车队驶离看守所。
车内,楚夜调出系统面板。
【已获取周永华审讯全程录音及生物特征数据】
【分析结果:陈述过程中,心率在提及“午夜俱乐部”时出现异常峰值,撒谎概率42%】
【但在提及陈明远女儿病情时,微表情显示真实悲痛,撒谎概率低于8%】
【结论:周永华提供了部分真实信息,但关键节点可能存在误导或隐瞒】
“系统,追踪周永华过去十年所有的学术交流、出国访问记录,交叉比对‘午夜俱乐部’已知成员的活动轨迹。”
【指令确认。数据库比对中……】
【发现17次时空重叠:周永华与三位疑似俱乐部成员,曾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城市】
【其中2009年纽约全球气候峰会期间,周永华下榻酒店与某能源寡头相同,且酒店监控显示,两人曾在酒店走廊,单独会面47分钟】
“那次会面后发生了什么?”
【三个月后,寰宇能源获得哈萨克斯坦铀矿开采权,而该寡头控股的公司,在同一矿区拥有独家运输合同】
楚夜沉思片刻:“联系我们在纽约的人,我要2009年那家酒店,任何能证明他们会面的细节。”
【已发出指令。预计8小时内有初步反馈】
这时,张振打来电话,语气急促:“楚先生,三件事。”
“说。”
“第一,皮特·霍夫曼在苏黎世机场被捕了,瑞士警方在他的行李箱夹层里,发现了三本伪造护照和一块加密硬盘,目前正在解密。”
“第二,匿名举报信的来源追踪到了,是集团内部一台被黑客控制的打印机,但黑客路径经过了17次跳转,最终指向西雅图的一台咖啡厅公共wiFi。”
“第三,李大有的手术结束了,命保住了,但还在昏迷。医生说他颅内有淤血,清醒时间不确定。”
“另外……刚刚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自称‘午夜钟声’,说如果我们不在24小时内停止调查,就会释放一份‘足以让鼎盛集团股价归零’的材料。”
楚夜冷笑:“告诉他,鼎盛集团的股价我不在乎。”
“但他如果敢动我的人,我会用他想象不到的方式,找到他,然后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原话?”
“原话。”
紧接着,系统面板突然闪烁红光。
【紧急警报:检测到针对楚夜个人生物特征的暗网悬赏】
【悬赏金额:5亿元】
【悬赏要求:72小时内提供确凿死亡证据】
【发布者:匿名(支付渠道为加密货币混合器转出,初步溯源与加勒比地区某空壳公司有关)】
楚夜笑了笑:“系统,伪造一份虚假的死亡证明,24小时后,发给对方账户。”
【补充建议:加强个人安保,建议启用安全屋】
“不用。”
“他们越急,我们越要公开活动。”
“通知媒体,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在鼎盛集团总部召开新闻发布会,亲自回应‘春风里事件’的所有质疑。”
“另外,把周永华说的那个名字,用匿名方式,透露给三个不同的调查记者。让他们去查。”
【风险极高。该人物影响力巨大,可能引发系统性反弹】
“就是要反弹。”
“水浑了,才能看清哪些鱼在跳。”
车驶入鼎盛大厦地下车库时,楚夜突然想起什么。
“系统,周永华U盘里,如果真的有关键证据,为什么他早不交出来?”
【三种可能:1.证据不完全,需要时机;2.证据也是双刃剑,会伤及自身;3.他在等某个条件成熟】
“什么条件?”
【推测:他在等周子恒安全离开】
楚夜眼神一凛:“立刻联系我们在新加坡的人,监控周子恒所有可能的离境渠道。如果他要跑,在机场扣下他。”
“但李文渊说需要外交途径……”
“那就创造外交途径。”
“给我接国安部特别联络处”
电话接通了。
楚夜只说了一句话:“我需要跨境临时执法授权,目标周子恒,对方涉及危害能源安全罪。依据是……他可能携带‘深蓝计划’的完整技术资料。”
一小时后,授权下来了。
附加条件是:行动必须绝对保密,如果失败,官方会否认一切。
楚夜站在办公室的屏幕墙前,看着全球监控网络传来的实时画面。
周子恒在新加坡圣淘沙湾的豪宅里,正在烧文件。
【b计划倒计时:11小时22分】
【最终防线协议:已激活】
楚夜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