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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髻杀 > 第25章 复杂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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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绾还是年轻底子好,烧了三天,也就慢慢缓过来了。

只是那张小脸,瘦得下巴都尖了,原先还有的一点婴儿肥,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过,这般模样倒是有了女子的柔媚之姿,与她亲生母亲更多了几分相似。

始皇来看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那眼眸里竟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

“不必每日早起跟着赵高了。”他叹息了一声,“就在这偏帐里,伺候胡亥便是。”

阿绾听了这话,反而是更不开心了。

让她去伺候胡亥?

那个被她一句话坑得挨了一百板子的胡亥?那个嘴上说着“其实我也不为难她”、心里却未必真的认错的胡亥?

如今始皇把她送到他跟前,那不是伺候,那是送上门去让人磨搓。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那一瞬间,她甚至将这一切都看得通通透透——始皇这是在恶心她。

胡亥是他最疼爱的幼子,纵使顽劣不堪,那也是他的骨血,是他捧在手心里惯出来的。

而她呢?即便有那十万金,即便有明樾台的家底,即便她日日夜夜跪在他身后为他梳头编发——

她此刻明面上的身份,不过是个尚发司的匠人。

让她去伺候胡亥,是恩典,也是敲打。

你不过如此。

他才是朕的儿子。

呵。

全是算计。

她垂着眼帘,将那一瞬间涌起的千万种情绪一一按下,只留给这偏帐里的秋阳一个低眉顺目的、乖巧驯顺的影子。

“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她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的血丝,那眼底的青黑……这些日子,他也没睡好吧。

后来洪文悄悄告诉她,那日第一个发现她生病的,不是赵高,是陛下。

“那日早上,你没在赵大人身后候着。赵大人还愣着呢,陛下忽然就站起来了,问了一句‘人呢?’赵大人都没反应过来,陛下已经自己掀开帐帘,进了你那个小隔间……”洪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异,“啧啧,你是没看见,陛下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喊人传医士的声音都劈了。你可一定要记住,这是陛下的救命之恩。”

阿绾听着,没说话。

是他先发现的。

是他亲自掀开帐帘,走进那间逼仄寒酸的小隔间,看见那个蜷在旧棉被里、已经昏死过去的她。

她低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这样复杂的局面,她有些处理不了了。

帐外,秋阳正好。

偏帐的另一头,胡亥正趴着哼哼唧唧地喊疼。

赵高守在他榻边,一勺一勺地喂药,一声一声地哄。

阿绾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那边走去。

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得去。

奉常署的刘季正在为胡亥换药,那血肉模糊的腰线以下,看着的确有些惨不忍睹。

不过刘季的手极为利落,一边将那一层层染血的麻布轻巧地揭下,又匀匀地敷上新的药膏,一边又柔声安慰道:“殿下,莫要动,换好了药就不疼了,忍一忍”。

阿绾忽然想起了王贺,那个蓝眸少年。

那时候,刘季是不是也这般对着那个患了离魂症的孩子,不急不躁,温声细语,一遍遍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将他从混沌中拉回来。

不过,和眼前的胡亥,截然不同。

一个陷在混沌里,挣扎着寻不到归路;一个困在清醒中,只能用木剑与核桃,杀一场无人看见的战。

如今,王贺也在北疆了。

那个曾被离魂症困住的孩子,那个被她寻出来的孩子,如今也在这盘棋局里,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着。

北疆的风沙,匈奴的刀箭,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与事……他要如何面对?他又会被那场战事,打磨成什么模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时离开得太匆忙,甚至没有好好同他说一句告别。

会不会,那就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有点难受。

帐外秋阳正好,照得毡布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

可阿绾跪坐在这光里,忽然觉得有些凉。

那股子苦中带凉的草药味,此刻还弥漫在偏帐的空气里。

胡亥终于不喊疼了。

可他不喊疼了,便开始喊无聊。

他就那样趴在矮榻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一张圆脸被压得变了形。

榻上散落着他的玩物——一柄巴掌大的小木剑,剑身削得粗糙,剑柄却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还有七八个核桃,个个圆润饱满,在他手边滚来滚去。

赵高见阿绾进来,匆匆交代了几句“按时喂药”“殿下若唤不可耽搁”“有事便使人去寻”之类的话,便一撩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竟也有几分逃也似的仓皇。

但他是真忙,也是真不想伺候这位祖宗。

阿绾跪坐下来。

就在胡亥榻边,离他三尺远,不前不后,不远不近。

她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安放在那里的、不会说话的陶俑。

她不说话。

只是等着。

等着胡亥的吩咐。

等着他使唤她端茶递水、捡东西跑腿。

等着他寻她的不是,挑她的错处,把那句憋在心里的“贱民”换着花样说出来。

胡亥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探究,还有那么一点点……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害怕。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玩他的。

那小木剑在他手里挥来舞去,对着空气里假想的敌人劈刺砍杀,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配音。

那几个核桃被他当成“敌军首级”,一剑一个,骨碌碌滚到榻边,他又伸长胳膊捞回来,继续砍。

阿绾静静地看着。

她实在看不懂,一柄粗糙的小木剑有什么好玩的。

可胡亥那张圆脸上,表情却丰富极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像是遇到了劲敌;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仿佛刚刚打了场大胜仗。

原来他是在排兵布阵,是在厮杀,是在做着一个少年郎都做过的、驰骋沙场的梦。

哪怕这个梦,只能在这方寸之间的矮榻上,对着几个核桃和一把小木剑来实现。

阿绾又垂下眼帘。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被宠坏的、口无遮拦的、惹人厌烦的小公子,也不过是个被困在深宫里、困在父皇的威仪下、困在“始皇幼子”这个身份里的少年。

帐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帐帘的缝隙,落进一束斜阳里。

胡亥还在杀他的“敌军”。

阿绾依旧跪坐着,一动不动。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