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很有趣。
胡亥竟然没有搭理她。
没有使唤,没有刁难,甚至连那句“贱民”都没有再提。
他只是自顾自地玩着,挥舞那柄小木剑,对着空气里假想的敌人杀得兴起。
杀累了,便趴在那张矮榻上,下巴抵着手臂,眼睛慢慢眯起来……然后,睡着了。
鼾声细细的那张圆脸被压得变形,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阿绾看着他。
就那样跪坐着,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的眼皮也慢慢沉了。
连日高烧的虚弱还没散尽,这午后的暖阳又太过催人困倦。她垂着眼帘,脊背一点点弯下去,最后——也睡着了。
偏帐里,一片安静。
只有两道细细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此起彼伏。
偶尔胡亥扭动一下肥硕的身子,哼哼两声,又沉沉睡去;偶尔阿绾蹙一蹙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可终究没有醒来。
赵高悄悄掀开帐帘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愣住了。
一只手还攥着帐帘,整个人就那么僵在门口。他看看榻上趴着的那位——那是平日里闹腾得能把屋顶掀翻的祖宗。再看看角落里蜷着的那位——那是他心里一直犯嘀咕的、摸不透深浅的丫头。
两个人,一趴一蜷,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是被同一片温柔笼住了。
原以为会是针尖对麦芒,没曾想,竟是这般光景。
他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轻轻拨开他。
是始皇。
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帐口,逆着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可赵高分明感觉到,那一贯冷硬的气息,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始皇的目光从胡亥身上掠过,又在阿绾那边停了停。他没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匆匆的,因为还有无数天下大事在等着他裁决。大秦帝国的基业,他必须夯实,才能让他的孩子们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睡着。
可赵高跟在他身后,分明看见,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往上扬了扬,大约是极为满意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吧。
偏帐的门帘轻轻落下,将那一帐静谧,妥帖地护在里头。
可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几天。
打破它的,是阿绾。
“这药有毒!”
一碗漆黑的汤药狠狠砸在地上,碎陶片四溅,药汁泼洒一地,浓烈的苦涩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偏帐。
胡亥惊得从榻上竟然都蹦了起来。
那一百板子还没好利索,这一蹦扯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缩进角落,浑身发抖,脸都白了。
刘季的手僵在半空,又快速后退了数步,脸上那惯常的三分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与茫然。
“怎么了?!”
赵高和洪文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两人撞在帐门口,险些跌倒。
赵高尖利的嗓音都破了调,一眼看见地上那摊还在冒热气的药汁,又看见阿绾那张煞白的脸,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谁熬的?”阿绾指着地上的药汁,“味道不对!”
赵高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出去,尖声喊着门口的禁军去拿人。
洪文则守在帐内,死死盯着地上的药汁。
阿绾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仍在发抖的手,声音尽量放平:“这几日,小人和殿下都要喝汤药。殿下的药,小人要先尝。”
她说着,瞥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胡亥,眉心微微蹙起。
胡亥虽是最受宠的皇子,却也最是矫情。
吃药这件事上,他简直能把人折腾死——苦了不行,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
刘季是奉常丞,秩比六百石,他不敢对刘季撒气,便只盯着阿绾。
“你喝一半,本殿下再喝。”
阿绾自然不乐意。
她喝的是固本培元的药,胡亥喝的是散瘀活血的药,两碗药性不同,岂能混着喝?
可胡亥不听。
“你不喝,本殿下也不喝。父皇问起来,就说你不肯伺候。本殿下的伤要是好不了,也都是你的问题,是你伺候不好,到时候让父皇打你板子!”
真是胡搅蛮缠。
但阿绾只能妥协,她是尚发司的匠人,比宫女寺人略高一点点而已。
于是,一日三次,她先喝完自己的药,再端起胡亥的药,捏着鼻子灌下半碗。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直皱眉头。
可她也喝出了些门道。
昨日,她还问刘季:“这药怎么有点糊?”
刘季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你这嘴,可真刁。今日熬药的寺人打翻了锅,换了个新砂锅,火候没掌好,是有点糊味,不碍事,药效一样。”
阿绾便不再问。
后来刘季说要进骊山深处采药,阿绾顺口说起自己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万人坑、大王花、那些她曾踏过的山山水水。
刘季听得兴起,竟拉着她研究起草药的习性来,连胡亥都趴在榻上,听得津津有味。
偏帐里是真的是祥和一片。
可今日,不一样。
刘季端着药碗进来时,神色匆匆,说是方士观天象,明日恐有大雨,一连七八日不停,他得赶紧带着医士们进山采药。刚好能够趁着泥土松软,去采那些深藏在泥土中的好药材。
阿绾接过药碗,照例先闻了闻。
那味道……不对。
比平日深了些的药汁颜色,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她端着碗走到光亮处,对着斜照进来的秋阳,仔细看。
碗沿内侧,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荧光,一晃而逝。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日胡亥被拖下去打板子时,人群里,有一道目光。
她当时只觉得不太舒服,却没有多想。
可此刻,那目光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冷的。
阴的。
恨的。
她的手,猛地一抖。
“啪——”
药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此刻,偏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摊药汁,还在无声地冒着热气,将那丝腥气,一丝一丝地,渗进每个人的呼吸里。